起義的烽火,並非一處,而是在帝國早己千瘡百孔的軀幹上,幾乎同時燃起了十幾處。他們有的自稱“順天軍”,有的叫“神女義從”,有的乾脆就打著“誅無道,迎神女”的旗號。
雖然組織鬆散,裝備簡陋,但那股被逼到絕境、又被“神女隱退,皇帝無道”之說服了“造反有理”的精神氣,卻讓腐朽的官軍一觸即潰。
天下,徹底亂了。
翠雲山,清心觀。
山下的動盪與血腥,彷彿被那重重山巒和繚繞雲霧隔絕。
觀中依舊晨鐘暮鼓,寧靜如昔。
只是慧明下山採買的間隔越來越長,每次帶回的訊息,也一次比一次驚心動魄。
“……又打起來了,離咱們這兒不到兩百里的鄞州,被一股叫‘蒼天軍’的亂民佔了,知府被殺,城門掛了三天人頭。”
慧明臉色蒼白,放下幾乎空了的揹簍——如今山下物資奇缺,價格飛漲,道觀那點微薄的積蓄快要見底了。
“還有,到處都在搜捕跟‘神女圖’有關的人,稍微沾點邊的,就是家破人亡。咱們山上……幸好沒人知道那畫最初可能跟這兒有關。”
蘇琴靜靜地聽著,手中慢慢擦拭著供奉三清的神像。
她的動作一絲不苟,神情恬淡,彷彿慧明講述的並非山河破碎、生靈塗炭的人間慘劇,而是與己無關的遙遠故事。
“師姐,糧食還夠幾日?”她問。
“省著點,還能撐半個月。”慧明憂心忡忡,“山下是沒法去了,兵荒馬亂的,咱們這道觀又偏,怕是……”
“師姐不必過於擔憂。”蘇琴放下手中軟布,轉身看向慧明,目光清澈平靜,
“亂世求存,各憑機緣。咱們觀小,位置偏僻,反是優點。後山還有些野薯、蕨根,啞婆婆認得不少可食的野菜,撐過這個冬天應當不難。至於兵禍……咱們一無餘財,二非要地,那些爭天下的人,一時半會兒還瞧不上這山旮旯。”
她的鎮定感染了慧明。
慧明看著蘇琴在昏暗殿內依舊皎然生輝的側臉,心中那莫名的敬畏感又浮了上來。
阿琴似乎永遠這般冷靜,無論外界如何天翻地覆。
這份冷靜,在此刻,成了觀中眾人惶惶之心唯一的錨。
“你說得對,”慧明深吸一口氣,
“是我想左了。咱們就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,外頭打生打死,與咱們無關。”
蘇琴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,目光卻似穿透了道觀的牆壁,望向那烽煙西起、血色瀰漫的萬里河山。
無關嗎?
當然有關。
這一切,不正是她想要的嗎?皇帝越是瘋狂鎮壓,起義的火焰就燃得越旺。
那幅畫,那些流言,成了摧毀舊秩序最鋒利的楔子,點燃了積壓己久的所有乾柴。
她緩步走出大殿,來到觀前那株老松下。山風浩蕩,吹動她的道袍和長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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