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逸沒有立刻回應,端起粗陶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茶水苦澀,卻讓他心神愈發清明。
“陳先生所言有理,雷校尉所言,亦是我心中所想。”他放下茶碗,目光掃過二人,
“然則,起兵易,成事難。我等雖據朔風,畢竟偏居一隅,人口稀少,錢糧有限。中原群雄並起,朝廷雖腐,百足之蟲死而不僵,仍控制大部州郡。冒然豎起反旗,恐成眾矢之的。”
“那將軍的意思是……”陳先生探身。
霍逸緩緩道,“朔風城乃邊塞雄關,易守難攻,可為我根基。當務之急,非急吼吼打出旗號,而是趁此天下大亂,朝廷無暇北顧之機,進一步穩固後方,收攏流民,開墾軍屯,打造軍械。同時,暗中遣人南下,聯絡各地有志反朝廷又不成氣候的義軍、豪強,或結盟,或吞併,徐徐圖之。”
他走到牆上懸掛的簡陋地圖前,手指點向幾個位置:“北地三州,民風彪悍,苦朝廷久矣。朝廷在此控制力最弱。我可先以‘保境安民,驅逐朝廷貪官’為名,秘密掌控此三州,連成一片,則進可攻,退可守,根基乃固。”
陳先生連連點頭:“將軍深謀遠慮。只是……這起兵的名義?若無名,則不正。”
霍逸的目光,落在地圖南方的某處,那裡標註著“翠雲山”字樣。
他沉默了片刻,緩緩道:“名義……現成的,不就在那裡麼?”
陳先生和雷校尉對視一眼,都有些疑惑。
霍逸從書案抽屜的暗格中,取出一卷畫軸,極為珍重地,在兩人面前徐徐展開。
那是一幅筆法明顯稚嫩、用材粗糙的畫像,正是流傳天下的“神女圖”摹本之一,雖己輾轉多次,神韻大減,但畫中那山巔側影、縹緲仙姿,依然動人心魄。
“這是……”陳先生是文人,對“神女圖”傳聞亦有耳聞,此刻親眼見到摹本,仍是心神一震。
“此畫流傳之初,我便設法購得一幅。”霍逸的目光落在畫上,那素來冷靜銳利的眼神,此刻竟泛起一絲極難察覺的波瀾,似是痴迷,又似是某種更深沉的執著,
“畫中神韻,確非凡俗。而其後‘神女因君王無道而隱’的流言,更是誅心之論,首指本朝痼疾。”
他抬起頭,眼中波瀾己平,只剩下冷靜的算計與決斷:“朝廷禁畫捕人,是自證其‘無道’。我等起兵,便以‘順天應人,誅無道,迎神女,安天下’為號!神女悲憫,因無道而隱,我霍逸,便要做那個掃清汙濁、重開清明,足以讓神女降臨的‘有德’之人!”
書房內一時寂靜。陳先生腦中急轉,越想越覺得此計大妙!這口號,既佔據了“天命”“民心”的道德制高點,又將那神秘莫測、引人嚮往的“神女”與己方大業繫結,對吸引普通百姓乃至部分心存幻想計程車人,有莫大吸引力!
更妙的是,這口號首指皇帝失德,將己方的造反賦予了“替天行道”的正義性!
“將軍高見!”陳先生撫掌,“此名義,正大光明,又深得民心!只是……這神女終究虛無縹緲,若他日……”
“他日若成大事,”霍逸打斷他,手指輕輕拂過畫上那朦朧的側影,聲音低沉卻清晰,
“我自會親赴翠雲,尋訪仙蹤,迎神女臨朝。此言既出,天地為鑑。”
他語氣中的鄭重與勢在必得,讓陳先生和雷校尉心頭都是一凜。
他們忽然意識到,將軍對這“神女”,似乎並不僅僅是利用其名頭那麼簡單。
“傳令下去,”霍逸收起畫卷,恢復了一軍統帥的冷峻,
“即日起,朔風城及周邊軍鎮,秘密動員。以‘防胡’‘剿匪’為名,整軍備武。陳先生,聯絡北地豪強、遊說附近州郡不得志官吏之事,交與你。雷校尉,整訓士卒、打造軍械、屯田積糧,由你負責。記住,一切暗中進行,未得我令,不得打出旗號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雷校尉轟然應諾。
“屬下明白。”陳先生拱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