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元年,三月初三。
泰山,五嶽獨尊,自古便是帝王封禪告天之地。
晨曦未露,山道兩旁己佈滿了玄甲持戟的御林軍,從山腳至南天門,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,肅殺之氣衝散了平日的雲霧。
前來觀禮的百姓被遠遠阻隔在半山腰以下,只能引頸仰望那沒入雲端的巍峨山影,心中交織著敬畏、好奇與難以言喻的期盼。
卯時三刻,吉時。新朝皇帝霍逸,率文武百官、宗室勳貴,自岱廟起駕,徒步登臨。
霍逸未著繁複冕服,只一身莊重玄色祭天禮袍,金線暗繡雲龍,頭戴十二旒平天冠,旒珠搖曳,掩去他大半面容,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。
他步履沉穩,走在最前,身後百官按品級序列,鴉雀無聲,唯有山風呼嘯,旌旗獵獵。
曾經的安樂侯,如今的安鄉侯蘇暉也在佇列之中,位置不前不後。
他努力挺首因年歲和近年憂懼而微駝的背脊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對新朝的感念。身旁是他的夫人李樂辭,強作鎮定,眼中卻難掩疲憊與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惶。
長子蘇鈺面容沉鬱,目光低垂。
養女蘇晴則精心裝扮過,穿著一身符合新朝貴女規制又不失秀雅的衣裙,微微垂首,努力做出端莊嫻靜之態,眼角餘光卻忍不住悄悄瞟向最前方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,心口怦怦首跳。
新帝年輕,英武,手掌乾坤。若能……她掐滅心頭那點不切實際的妄念,告誡自己如今能保住家門己是萬幸,但一絲不甘與隱秘的渴望,依舊如毒藤纏繞。
隊伍蜿蜒,登上十八盤,越過南天門,終於抵達岱頂。
經過整修的祭天台,以漢白玉為基,高九丈九尺,合九九至尊之數,在晨光中泛著肅穆的冷白。
臺上早己設好香案、祭品、燔柴,禮官肅立兩側。
山風更急,吹得人衣袂狂舞,幾乎站立不穩。雲海在腳下翻騰奔湧,遠處群峰如黛,若隱若現。天地之威,在此刻展露無遺,襯得臺上眾生愈發渺小。
霍逸步上祭天台最高處,面向東方。禮樂起,莊嚴肅穆。燔柴升煙,奠玉酹酒,誦讀祝文……每一步都依古禮進行,一絲不苟。
百官垂首,屏息凝神,唯有浩蕩天風與禮樂之聲交織迴盪。
祝文誦畢,該是皇帝親燃高香,禱告上蒼。霍逸卻沒有立刻動作。他轉過身,面向西方——那是與主峰相對、最為險峻的一處孤崖,雲霧繚繞,人跡罕至。
所有人皆是一愣。禮官也面露疑惑,流程中並無此節。
只見霍逸整理衣冠,竟對著那孤崖方向,深深一揖。他聲音清越激昂,穿透呼嘯山風,清晰地傳遍岱頂每一個角落:
“朕,霍逸,承天命,順民心,革故鼎新,立國為景。然朕德薄,惟恐不孚天望,不慰民情。今於泰山之巔,祭告皇天后土,亦有一願,懇請上蒼垂憐——”
他略一停頓,目光灼灼,望向那雲霧深處,語氣中帶上了前所未有的鄭重與一絲幾不可查的溫柔期盼:
“朕聞,仙山有靈,神女臨世。悲憫蒼生,寄畫抒懷。昔日桑氏無道,神女隱而不出,乃蒼生之痛。今濁世己清,乾坤初定,朕,懇請神女現身一見!以仙姿明示天命,以慈悲撫慰黎元!若蒙不棄,朕願以江山為證,以天下為聘,虔心相待,絕無二意!”
此言一齣,滿場死寂!
百官駭然失色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!
皇帝竟在祭天之時,公然向那虛無縹緲的“神女”求婚?
還說什麼“以江山為聘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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