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雲山中的歲月,彷彿被仙人的衣袖拂過,流淌得格外緩慢,也格外靜謐。春花、夏雨、秋月、冬雪,在清心觀斑駁的粉牆黛瓦間,悄然輪轉了三次。
三年了。
山下是烽火連天、屍橫遍野的人間地獄,是城頭變幻大王旗的喧囂與血腥。
而山上的清心觀,卻像怒海狂濤中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,始終保持著近乎詭異的平靜與安寧。
觀中的日子清苦,卻從未斷過炊煙。
米缸裡的糙米似乎總也見不了底,鹽罐裡的粗鹽總能接續上,甚至偶爾,還會有山下“山民”或“迷路商隊”“偶然”留下些珍貴的布匹、藥材、或是幾塊風乾的肉脯。
慧明和慧靜只當是菩薩保佑,或是師父早年結下的善緣,心中感激,越發虔誠。
唯有蘇琴心中瞭然,這源源不斷、恰到好處的“接濟”,絕非天賜。
她曾暗中留意。那些“偶然”送來物資的人,行動利落,眼神警覺,雖作山民打扮,舉止間卻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、經過嚴格訓練的痕跡。
他們從不進觀,總是在觀外某處固定地方留下東西,然後迅速消失在山林中。
有兩次,她甚至在深夜,於觀後山崖上,望見遠處林間有極其隱蔽的哨位,如同沉默的礁石,守護著這座小小的道觀。
是誰?答案几乎呼之欲出。
能在這兵荒馬亂、各路勢力犬牙交錯的北地,如此細緻、長久、且不露痕跡地保護一座無關緊要的小小道觀,需要的不僅是力量,更是精心的謀劃和巨大的資源傾斜。
再聯想到三年前那場震動天下的起義,那個以“誅無道,迎神女”為號,短短時間便席捲北地、虎視中原的“天擇軍”統帥——霍逸。
蘇琴站在後山那株她最常佇立的老松下,山風拂動她愈發寬大的素色道袍。
三年的山居清修,非但沒有磨損她半分顏色,反而讓那份美徹底沉澱下來,變得愈發空靈、縹緲、不似真人。
她的眼神更加沉靜深邃,彷彿能映照出世事變幻,卻又似乎什麼都不曾入心。
只有在偶爾望向京城方向,或想起那些深埋心底的名字時,眼底最深處才會掠過一絲寒冰般的銳光。
她知道,霍逸在找她。
或者說,在“保護”她。從那些物資的精細,從那些暗哨的嚴密,她能感覺到一種勢在必得的耐心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守護。
他果然如她所料,被那幅畫,被“神女”的傳說牢牢吸引,並將這當成了他天命所歸的象徵之一。
很好。這正是她想要的。
她要借他的力,他的勢,他的野心,來完成她的復仇。
經過這三年的潛移默化,如今的蘇琴在道觀中己經有些說一不二了。
慧明幾乎將所有對外採買聯絡之事都交託給她定奪,慧靜視她如主心骨,啞婆婆對她敬畏有加。
清虛道長則愈發深居簡出,彷彿將觀中俗務乃至對蘇琴的種種特異之處,都徹底交給了“機緣”。
“阿琴,”這日,慧明從山下回來,帶回的訊息比往日都多,神情也複雜得多,
“山下……怕是要徹底變天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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