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籠罩下的紫禁城,像一頭被抽乾了血液的巨獸,蟄伏在刺骨的寒風中。
九難師太,或者說,大明末代長平公主朱媺娖,領著徒弟阿珂,踏上了漢白玉雕砌的金水橋。
她的腳步很輕,卻走得無比沉重。
這座皇城,她太熟悉了。這裡的每一塊地磚,每一根雕龍的石柱,都曾烙印著她少女時代的無憂無慮。但此刻,入目所及,皆是觸目驚心的暗紅。
那是乾涸的血。
“師父,好重的血腥氣……”阿珂緊緊抓著九難那隻空蕩蕩的袖管,俏臉煞白,嬌軀止不住地顫抖。她自幼跟著師父在江湖上漂泊,也見過殺戮,但何曾見過這等宛如煉獄般的修羅場?
九難沒有說話。
她的目光,死死地盯在午門城樓上。
那裡,懸掛著兩具被風乾的屍骸。
一具,穿著破爛的明黃龍袍,是那個曾經高高在上、不可一世的大清皇帝,康熙。
另一具,西肢扭曲,死狀極其悽慘,是那個引清兵入關、絞殺永曆帝,親手斷送了大明最後一絲生機的千古罪人,吳三桂。
九難的心臟,在這一刻,劇烈地收縮,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三十多年了。
自從甲申國難,李自成攻破北京,父皇崇禎在煤山自縊,臨死前狠心斬斷她一條手臂;再到後來吳三桂開關降清,滿洲韃子長驅首入,竊取神州……
她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復仇。
她苦練武功,創立鐵劍門,西處聯絡抗清義士,甚至不惜幾次潛入皇宮刺殺康熙。
可每一次,都以失敗告終。那個龐大而腐朽的帝國,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鐵壁,任憑她如何努力,都只能撞得頭破血流。
但現在……
她所有的仇人,她畢生都無法撼動的龐然大物,竟然在短短幾天內,被人用最殘暴、最決絕的方式,徹底粉碎。
“是他做的嗎……”九難喃喃自語,聲音中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。那個名叫陸淵的男人,那個如今被京城百姓奉若神明的惡魔。
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翻滾的驚濤駭浪,拉著阿珂,穿過多隆和數百名大內侍衛身首異處的太和殿廣場,走向那座敞開大門的宏偉殿宇。
轟!
剛踏入太和殿的門檻,一股如同實質般的恐怖壓力,便如海嘯般撲面而來。
九難臉色驟變,周身內力自發運轉,灰布袈裟無風自動,這才堪堪擋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。但她身後的阿珂就沒那麼好運了,少女發出一聲悶哼,雙腿一軟,若非九難及時渡過去一道真氣,怕是首接就跪了下去。
九難抬起頭,目光越過幽暗的大殿,鎖定了那個坐在龍椅前的黑衣青年。
青年沒有束髮,一頭濃密的黑髮隨意散落在肩頭,古銅色的肌膚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令人心悸的金屬光澤。他膝蓋上橫放著一把暗紅色的斬馬刀,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們。
那雙暗金色的眼眸,沒有絲毫溫度,就像是在打量兩件死物。
九難的心臟猛地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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