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因為不需要看——是因為不用望遠鏡也能看見了。
沙灘上的血水匯成了溪流。無數條暗紅色的細流沿著沙灘的坡度向下蔓延,流入淺水區。當血水與海水交匯的一瞬間——碧藍色的海面從近岸開始,以一種緩慢的、不可逆轉的速度,變成了紅色。
先是淺粉。
然後是玫紅。
然後是——觸目驚心的、濃稠的、帶著鐵鏽味的深紅。
紅色在擴散。從近岸十米、二十米、五十米。它吞噬著碧藍色的海水,像一塊被打翻在畫布上的硃砂,正在將整片海域染成血池。
島津光久盯著那片正在變紅的海面。
他的手沒有抖。
但他的嘴唇——在發白。
“一刻鐘。”鍋島首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蒼老、沙啞、冰冷。
島津光久沒有轉身。
“五千人。一刻鐘。”老狐狸的柺杖在甲板上頓了一下,聲音裡己經沒有了任何情緒——情緒是活人才有資格擁有的東西,而他此刻只剩下計算,“不到一刻鐘。”
沙灘上己經沒有站著的人了。
五千具——不,是五千份殘骸。斷裂的鎧甲碎片、折斷的竹槍、以及數不清的、從腰部分離的軀體碎塊,鋪滿了整片海岸線。血水在殘骸之間緩緩流動,將沙灘變成了一個暗紅色的淺泥潭。
而那個男人還站在那裡。
站在血泥的正中央。
刀扛在肩上。赤腳踩在沒過腳踝的血水裡。渾身上下——沒有一滴血是他自己的。
“撤。”鍋島首茂說。只有一個字。
島津光久沒有回答。他的目光從沙灘上那個身影移向自己旗艦周圍的船隊——那些運兵船上,武士們己經看到了近岸海水的顏色。恐慌正在以光速蔓延。有人在甲板上嘔吐,有人在砍纜繩試圖讓船離開,有人跪在船舷上對著海面唸經。
五萬人的軍心——在一刻鐘之內,碎了七成。
“探題大人!”
一聲暴喝從右翼的一艘巨型安宅船上傳來。
加藤明成。
他站在船頭,赤銅色的鎧甲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。那套鎧甲從他祖父加藤清正那一代傳下來,據說在朝鮮之役中擋住過明軍的三眼銃。他的右手握著一柄兩米長的十文字槍,槍頭的十字刃上包著一層青銅,寒光凜冽。
他的臉不是白的。是紅的。
不是恐懼。是暴怒。
“島津——你不敢上,我上!”
他轉身面向自己安宅船上的三千家臣。這些人是加藤家三代經營的核心武力,每一個都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老兵。他們的臉上也有恐懼——但家臣對主君的忠誠比恐懼更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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