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淵走出茶室時,暮色己經吞掉了最後一絲日光。
天際只剩一條極窄的橘紅色線,貼在海平面的邊緣,像一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口。鳥居的輪廓在這道余光中變成了純黑色的剪影,兩根主柱紮在海水裡,柱面的朱漆在黑暗中褪盡了顏色,只剩下木頭本身的粗糲和沉重。
武藏己經站在了鳥居正下方的沙地上。
不是面朝陸淵,是側身。左肩朝前,右肩朝後,木刀垂在身體右側,刀尖距離沙面不到三寸。他的赤腳在沙地上踩出兩個淺窩,腳趾微微張開,像樹根一樣扣進沙層裡。
海風從背後吹來,將他散落的灰白頭髮推向前方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陸淵沿著石板參道走下來,在沙地的邊緣停住。
他和武藏之間的距離,大約七步。
七步。對於兩個己經站在各自武道巔峰的人來說,這個距離和零沒有區別。
飲血魔刀的紋路亮得刺眼。暗紅色的光在刀身上游走,每一道紋路都像一根被點燃的引線,發出密集的細響,像是無數只看不見的蟲子在刀刃的縫隙裡爬動。刀柄傳來的溫度己經不是灼熱了,而是一種帶有節律的搏動,和陸淵的心跳完全同步。
武藏的目光從散落的髮絲縫隙中看過來。
那雙淺灰色的瞳孔,在暮色中變成了接近透明的顏色,像兩塊被打磨到極致的水晶,不反射任何光線,卻能將所有落入其中的東西看得纖毫畢現。
“你的刀在叫。”武藏說。
他的語氣依然是茶室裡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,像是在評價一壺茶的水溫。
陸淵沒有接話。他的拇指從刀柄上移開,五指重新握緊,掌心的繭摩擦著刀柄纏繩時發出的沙沙聲,和海浪拍岸的聲音交織在一起。
“它餓。”武藏又說了一句。
他抬起左手,用手背撥開遮面的頭髮,露出了完整的面容。皺紋很深,像刀片在枯木上反覆刻出的溝壑,但每一道皺紋的走向都異常清晰,不雜亂,不交叉,彷彿連衰老這件事,都被他用六十年的時間修整成了某種秩序。
“我的刀不餓。”
他微微舉起右手的木刀。刀身在暮色中平淡無奇,沒有光澤,沒有紋路,甚至連一層漆都沒有上過。就是一截被削成刀形的枯木,表面的木紋己經被歲月打磨得幾乎消失,只剩下一層灰白色的、近乎骨質的光滑。
“因為它什麼都不要。”
武藏將木刀橫在身前,刀刃朝天,刀背朝地。
“不要血,不要肉,不要殺意,不要勝負。它只是一截木頭。”
他的聲音忽然變了。
不是變大或變小。是質感變了。像一塊一首被布包裹著的石頭,忽然被揭開了布,露出了裡面經過千萬年水流沖刷的紋理。
“空。”
一個字。
從武藏口中吐出這個字的瞬間,陸淵感覺到了一種極其詭異的變化。
殺神域動了。
不是被武藏的力量推開,而是被某種更根本的東西稀釋了。暗紅色的煞氣在接觸到武藏周身三尺範圍時,就像水倒進沙子裡一樣,被無聲地吸收、消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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