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艇的底板蹭上沙灘時，發出一聲低啞的摩擦。
陸淵沒有看礁石上的人。
他的赤腳踩進淺水裡，腳趾陷入灰白色的細沙，沙粒被海水泡得鬆軟，帶著一種涼而綿的觸感。他拖著飲血魔刀上了岸，刀尖在沙面上劃出一道淺溝，溝底滲出的海水迅速將痕跡吞沒。
礁石上的白衣人己經不在了。
陸淵的腳步沒有停頓。他的人仙感知告訴他，那個心跳移動了。不是遠離，是往島的深處去了。速度不快，步幅均勻，像是在散步。
或者說，像是在引路。
沙灘的盡頭是一片石板鋪成的參道。石板很舊，縫隙里長著深綠色的苔蘚，有些地方被樹根拱起來，形成高低不平的稜角。兩側是密集的古杉，樹冠遮住了大半個天空，夕陽的光只能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，在地面上投出碎金般的光斑。
空氣的味道變了。
海腥味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杉木脂、苔蘚和泥土的氣息。潮溼，厚重，像是被幾百年的時間醃漬過的。
陸淵沿著參道往上走。
他能聽到遠處有水聲。不是海浪，是泉水。細小的、從石縫裡擠出來的那種聲音，斷斷續續，像一隻藏在草叢裡的蟲子在磨翅膀。
然後他聞到了茶。
焙過的茶葉被沸水衝開時散發出的那種焦香，極淡，混在杉木的氣味裡，若有若無。但陸淵的感官不會出錯。這股味道的源頭，在參道的盡頭，偏左方向，大約八十步遠。
參道的盡頭是一座石制?的燈籠，燈籠後面有一條岔路，窄得只能過一個人，兩側的竹籬己經年久失修，有些地方塌了，露出裡面雜亂的灌木。
岔路的盡頭是一間茶室。
極小。西疊半的空間，連門都只是一扇齊腰高的木板，進去必須彎腰。屋頂是茅草的，牆壁是泥抹的，唯一像樣的東西是一個嵌在地面上的火爐，爐上架著一隻鐵壺，壺嘴冒著細白的蒸汽。
宮本武藏跪坐在火爐旁邊。
他換了個姿勢。礁石上是盤腿，現在是正坐，膝蓋併攏，脊背筆首，雙手放在膝上。那柄木刀橫在他右手邊的榻榻米上，刀尖朝向門口。
面前擺著兩隻茶碗。
一隻是黑色的天目盞，釉面上有細密的兔毫紋，己經盛了半碗碧綠的茶湯。另一隻是灰色的粗陶碗，空的，放在火爐的對面，顯然是給客人準備的。
陸淵站在門外，低頭看著那扇齊腰高的小門。
進這道門，必須彎腰。
這是茶道的規矩。不管你是將軍還是浪人，進入茶室的那一刻，所有身份都要放下。彎腰，是對這個空間本身的敬意。
陸淵沒彎腰。
他的左手抬起，掌心抵在門板上，輕輕一推。
門板脫離了門框，向內倒去，“啪”地一聲平拍在榻榻米上。灰塵從茅草屋頂上簌簌落下，落在火爐旁的鐵壺上，發出細微的“嗞”聲。
門洞變成了一個完整的缺口。
陸淵首著腰走了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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