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沒有跪下去。
柳生宗矩的右手在最後一刻抓住了窗框的下沿，五根手指嵌進木紋的縫隙裡，指節發出骨頭擠壓骨頭的脆響。他把自己從那個即將下跪的姿勢裡拽了回來，代價是右手食指的指甲從根部翻起，鮮血順著窗框往下淌。
疼。
疼是好的。疼能讓人清醒。
他用這股疼痛強行將瀕臨崩潰的意志擰成了一根繩，撐著自己站首了。
“傳令。”
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鐵片，但命令本身沒有一絲顫抖。
“伊賀組，就位。”
停頓。
“柳生家三百劍士，全部退入船艙。”
傳令官愣了一下。退入船艙？主力劍士不上甲板迎敵？
“執行。”
柳生宗矩沒有解釋。他鬆開窗框，轉身走向天守閣後面那間狹小的更衣室。他的步伐很穩，每一步都踩在甲板的接縫上，間距均勻，像是在走向一場早己排練過無數遍的儀式。
更衣室裡掛著一件白色的素服。
純白。沒有紋飾，沒有家徽，連縫線都是白色的麻線。
喪衣。
柳生宗矩解下赤色大鎧，解下鹿角脅立兜，解下護臂、護脛、?的當，將它們一件一件地碼放在地板上。動作很慢，很仔細，像是在整理一個即將遠行之人的行囊。
最後他穿上了那件白色素服。
布料貼在皮膚上，冰涼的觸感從毛孔滲進去，和從骨頭縫裡往外翻的寒意撞在一起，讓他打了個寒噤。
他摸了一下腰間。
空的。
他沒有帶刀。
腳步聲從甲板的方向傳來。
不，不是傳來。是壓過來。
每一聲都很輕，輕到幾乎聽不見。但每一聲落下時，整艘旗艦都在微微下沉，船體的木質結構發出一種連續的、低沉的呻吟，像一頭被人踩住脊椎的巨獸。
陸淵踏上了旗艦的甲板。
他的赤腳接觸船板的一瞬間，整艘安宅船的吃水線肉眼可見地往下沉了一寸。三千噸的鉅艦，因為一個人的重量，下沉了一寸。
不是罡氣的施壓。是純粹的質量。人仙之軀的骨骼密度、肌肉密度、血液密度，經過極道罡氣的千百次淬鍊之後，早己遠超凡人的範疇。此刻站在甲板上的，與其說是一個人，不如說是一尊用精鋼澆鑄的、被賦予了生命的雕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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