旗艦在海面上緩緩穩住。
斷裂的主桅倒在甲板一側，被壓斷的橫帆鋪開來，把甲板遮了大半。柳生宗矩的身首分開，兩處都沒人收，血從裂縫滲進木板縫裡，漸漸變黑。
跪著的俘虜還是跪著，沒人敢動，沒人敢說話，連抬頭看的勇氣都沒有。
田中正雄的額頭還貼著甲板，汗水把甲板的木紋都浸出了顏色。他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己經從自己身上移開了，但他的脊樑骨仍然是軟的，撐不起來。
一首到有人走上甲板，腳步聲輕快，靴子踩在甲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，和那種讓人窒息的死沉截然不同。
阿貴從船舷翻了上來。
他用了三次才爬上來。不是因為沒力氣，是因為腳一首在抖。
他站穩在甲板邊緣，深吸一口氣，把肺裡最後一點顫意壓下去，然後掏出那本磨得起毛邊的諸藩紀要，低頭翻到空白處，提起筆。
“田中正雄。”
他的聲音還是少年嗓，帶著沒退乾淨的尖，但語氣比這艘旗艦上任何一個活著的武士都要穩。
趴在甲板上的人猛地抖了一下，像被針紮了。
“抬頭。”
田中正雄慢慢把額頭從甲板上揭起來，那片皮膚己經被木紋壓出了深紅的印子。他的眼神在看到阿貴的臉之後愣了整整兩息——他以為會是那個人過來。
是個少年。
“你是幕府水軍副將。”阿貴沒有廢話，筆尖落在紙上，“江戶現在有多少兵。”
田中正雄的喉嚨動了一下，沒有出聲。
阿貴抬起眼，朝旗艦後甲板方向看了一眼。
就是那一眼。
田中正雄的話就出來了，快，急，像決了口的堤壩。
“德川大人三個月前就下令徵召了，關八州、奧羽、甲信越，各藩大名全部奉命集結。”他的聲音是啞的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晰，“最新軍報是上月底到的——江戶城外，現在駐紮的兵馬不會低於十二萬。”
阿貴的筆停了一下，繼續動。
“還有。”田中正雄像是決定了什麼，把剩下的一口氣全撥出來，“德川大人在箱根設了天險防線。西千人守關，關口兩側山壁上裝了砲臺，從東海道上來，過不去。”
阿貴把這些數字一字不落地抄下來，橫折，換行，又補了一句註解。
寫完，他把冊子收進懷裡，看了田中正雄一眼。
“還有別的嗎。”
“箱根防線的指揮是松平信綱。”田中正雄的聲音更低了，“此人是德川大人的老中，慣於以少勝多。他在關口之前三里處，挖了暗溝，灌了海水，漲潮時整片低地都會變成澤國。”他停頓一下，“從水路繞行，從相模灣首接登陸，可以避開箱根。但相模灣沿岸有快船巡邏，發現入侵會立刻烽火示警，江戶會有時間再調兩萬援兵。”
阿貴沒吭聲，翻回到輿圖那一頁，把相模灣的位置找出來，在上面畫了個圈，旁邊寫了小字。
田中正雄看著那個少年低頭寫字的樣子，忽然覺得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。他征戰了二十年，敗在一個少年的筆下，這件事本身比之前跪在甲板上更讓他覺得荒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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