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洋的風鹹得發苦。
福船在海上顛了六天，第七天一早，趙老舵從舵室裡探出腦袋，鼻子往空氣裡嗅了一嗅，眯著眼朝西邊的海面看了一眼。
“快到了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裡有一種漁民在外頭風裡待久了、看見陸地時才會有的鬆動。
阿貴坐在船艙口的臺階上，手裡捧著一碗涼掉的白粥，聽見這句話，抬起頭往西邊看了一眼。
灰藍色的海面上，一條深色的線正從晨霧裡慢慢浮出來。
不是浪頭。
是陸地。
他放下粥碗，站起來，走到船頭，站在陸淵旁邊。
陸淵己經站在那裡了，不知道站了多久，赤著腳，上身赤裸，腰間掛著阿鼻，兩手負在身後，就那麼看著前方那條越來越寬的深色線。
阿貴跟著看了一會兒，沒說話。
那條線從一指寬變成兩指寬，從兩指寬變成一道完整的輪廓，山形的，礁石的，然後是港口的，碼頭的，房屋的。
登州港。
船靠近了，碼頭的味道先送了過來。
不是海腥味，不是松木樁子和麻繩的味道，不是他們走的時候那種味道。
是煙。
是草木灰和一種燒糊了的東西混在一起的氣味，被海風裹著，淡淡的，但鼻子尖一碰就知道了。
阿貴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趙老舵把船速降下來，帆收了一半，福船緩緩貼近碼頭。
碼頭上的景象比煙味更先看清楚。
阿貴把千里鏡舉起來，沿著碼頭的方向從左往右掃了一遍。
碼頭上的人多，亂，不是熱鬧的那種多，是堆的，擠的。
一堆一堆的人裹著各式各樣的行李坐在碼頭邊上，有的把全部家當綁在一根扁擔上，扁擔橫在膝蓋上，兩頭墜著的包袱快把扁擔壓彎了。
有的乾脆什麼都沒帶，只有一身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衣服，蹲在碼頭最邊上，眼睛空洞洞地看著海面。
孩子在哭，哭聲被海風吹散了，斷斷續續的，傳到船上來只剩下一點殘尾。
碼頭邊上豎著七八面旗，旗面各不相同，有“大順”的，有“明”字的，有畫著太陽的，有寫著藩主名號的，有的旗面爛了半截，只剩旗杆上一條布條在風裡擺。
旗底下各站著十幾二十號人，穿著半舊的鎧甲，腰裡挎著刀，眼睛在人群裡掃，不知道在找什麼，或者什麼都沒在找，只是習慣了眼睛不能停。
阿貴放下千里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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