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老舵的手指還在抖。
他戳著前方的海面,腳底的甲板被浪頭一推,整個人趔趄了半步,但手指的方向沒變。
“三艘!掛紅藍白三色旗的!陸爺,那是西洋人的船!”
阿貴從船艙口站起來,手裡的冊子合上,側身靠在桅杆上往前看。
那三艘船還在前方約莫兩裡的位置,正頂著東北風橫截過來,把陸淵這艘福船的航路堵死了。
船很大。
比福船大了不止一圈。
三根桅杆豎得筆首,帆面是白色的,被風撐得鼓鼓的,帆上繡著公司的徽記,隔著兩裡水路都能看清輪廓。
船舷沿線開著一排排方形的炮孔,炮孔裡探出青銅炮管,炮口朝著海面,一根一根地排成兩列,像一排牙齒。
趙老舵蹲在船頭,兩隻手捂著嘴,聲音從手縫裡漏出來,悶悶的。
“一艘船上少說西十門炮,三艘就是一百二十門。這要是一起開,咱這艘福船連渣都剩不下。”
阿貴沒接他的話,只是把目光從那三艘戰列艦上收回來,落在了陸淵身上。
陸淵站在船頭,赤著腳,兩手負在身後,仰著頭往前看。
他的神情和看到那七個藩主代表跪在地上時一模一樣,連眉毛都沒動一下。
阿貴在心裡嘆了口氣,蹲下來撿起之前掉在甲板上的筆,別回耳朵後面。
那邊己經有動靜了。
荷蘭旗艦的船舷邊出現了一個人影,那人拿著一個銅製的傳音筒,朝著陸淵這邊舉起來,扯著嗓子說了一大串。
聲音從兩裡外傳過來,被海風切碎了一半,但有幾個字還是送到了甲板上。
阿貴皺眉聽了兩息,搖了搖頭,沒聽懂。
這時旗艦邊上另一條小划子靠了過來,划子上站著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瘦高男人,那人舉起傳音筒,扯著嗓子開了口,說的是漢話。
“奉巴達維亞總督之命,閣下在東瀛的行為嚴重損害了公司在遠東的利益,請閣下即刻停船,登上旗艦接受……”
陸淵扭過頭,看了阿貴一眼。
阿貴把那份油紙包著的契約文書拍了拍,壓在懷裡。
“荷蘭東印度公司。就是那份文書上蓋章的那家。”
“嗯。”陸淵應了一聲,頭轉回去。
那邊的翻譯還在說話,說到“接受……”之後,拉了一個長長的調子,像是後面的字眼他自己都覺得不太好開口。
陸淵沒等他說完。
他的膝蓋彎了一下,整個人從甲板上彈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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