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我們算新女性嗎
五月的上海，梧桐的葉子愈發濃密，陽光透過縫隙灑下斑駁光影。中西女中的校園裡，夾竹桃開了第一茬花，粉白相間，在紅磚牆邊搖曳。
許寶鳳抱著課本從圖書館走出來，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，她抬手擋了擋。
身上是藍布旗袍，長度到小腿，開衩只到膝蓋，規矩得有些刻板，頭髮用藍色髮帶繫著。
距離上次去青浦已經過去很久。
她努力讓自己回到正常的生活：上課。讀書。寫作業，偶爾和同學去看場電影，或者去霞飛路的咖啡館坐坐。陸橋海的名字漸漸淡了，像寫在沙灘上的字，被潮水一遍遍沖刷，終於模糊不清。
至於李涯，她偶爾會想起那個月色很好的夜晚，想起他說“感情最善變，也最固執”，想起他抽菸時微微眯起的眼睛。但也就想想而已。
他那樣的人，有自己的路要走，而她有她的生活。
“寶鳳！”同班的周婉清從後面追上來，手裡拿著新一期的《良友》畫報，“你看，這期有胡蝶的新照片，真漂亮。”
許寶鳳接過畫報翻了翻。封面是燙著波浪捲髮的電影明星，穿著西式長裙，笑靨如花。內頁有香水廣告。旗袍款式。好萊塢影訊，還有一篇題為《新女性與救國》的文章。
“你說，我們算新女性嗎？”周婉清挽著她的手臂問。
“當然算。”許寶鳳把畫報還給她，“我們上學，讀書，將來要工作，要獨立，怎麼不算？”
周婉清嘆了口氣：“可我父親說，女孩子讀再多書也沒用，最後還是要嫁人。他已經在給我物色人家了，說是銀行經理的兒子。”
許寶鳳沉默。這樣的話她聽過太多，從姑媽那裡，從同學那裡，甚至從一些老師那裡。女子讀書，彷彿只是為了嫁得更好，而不是為了自己。
“那你呢？”周婉清問，“你和陸橋海真的斷了？”
“斷了。”許寶鳳說得很平靜，“他去法國了。”
“也好。”周婉清拍拍她的手，“那種公子哥，靠不住的。我聽說他家在廣州給他定了親，是商會會長的女兒。”
許寶鳳腳步頓了一下。這訊息她早就從李涯那裡知道了，但再聽人說起，心裡還是像被針紮了一下，有點麻。
“都過去了。”她說。
兩人走到教學樓前，上課鈴響了。
下午是國文課，先生是個瘦高的老先生，戴金絲眼鏡，穿灰色長衫，講《楚辭》時總是搖頭晃腦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。
許寶鳳坐在窗邊的位置，攤開課本。窗外是學校的草坪，幾個低年級的女生在打羽毛球，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飛來飛去，像一隻小小的鳥。
先生開始講《湘夫人》：“帝子降兮北渚，目眇眇兮愁予。嫋嫋兮秋風，洞庭波兮木葉下......”
許寶鳳聽著，思緒卻飄遠了。
她想起小時候，父親也愛念《楚辭》，唸到動情處會流淚。母親笑他多愁善感，他卻說：“不懂愁的人，也不懂愛。”
那時她不懂，現在好像懂了一點。
青浦特訓班。
李涯站在佇列最前面，背挺得筆直。五月的太陽已經有些毒辣，曬在臉上火辣辣的。他穿著短袖訓練服，手臂上肌肉線條分明，皮膚曬成了小麥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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