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都是過去的東西了
四月的最後一場雨過後，上海的梧桐葉子又綠了一層。許寶鳳抱著一個牛皮紙包從電車上下來，心裡盤算著待會兒要說的話。
紙包裡是陸橋海去年送她的東西：一條真絲圍巾。一支派克鋼筆。幾本英文原版小說，還有他們第一次看電影時留下的票根。都是零零碎碎的小物件，攢在一起卻沉甸甸的，像她心裡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她原本不想再見陸橋海。姑媽說得對，斷了就斷乾淨，藕斷絲連最傷人。可昨天整理箱子時翻出這些東西，她忽然覺得，該有個了結——不是為他，是為自己。把這些還回去，就像把過去那段日子打包封存，從此兩不相欠。
陸橋海說過，他五月三號才動身去法國，之前會一直在青浦班，今天應該還能見到。
去青浦的火車上人不多，許寶鳳靠窗坐著，紙包放在膝上。窗外田野飛馳而過，秧苗已經插下，水田像一面面破碎的鏡子，倒映著灰白的天。遠處有農人在車水，古老的龍骨水車吱呀作響，像歲月的嘆息。
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，也是這條路上，陸橋海坐在她旁邊，握著她的手說：“寶鳳，等我從青浦班畢業，我們就訂婚。”
那時的陽光好像特別亮，亮得讓她看不清未來。
火車到站，許寶鳳徑直往訓練班走。春末的風暖洋洋的，吹在臉上有些癢。路邊有農家孩子在摘桑葚，手指染得紫黑紫黑的，看見她，咧開嘴笑，缺了門牙。
訓練班大門還是老樣子，兩個哨兵站得筆直。許寶鳳走過去，還沒開口，其中一個就認出了她：“找李涯？”
許寶鳳愣了一下：“不，我找陸橋海。”
哨兵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：“陸橋海？他昨天就走了。”
“走了？”許寶鳳心裡一沉，“去哪兒了？他不是三號才去法國嗎？”
“說是家裡有急事，提前去廣州了。”哨兵說，“找他哥哥，好像是。”
許寶鳳站在原地，手裡的紙包忽然重得拿不住。她想過很多種見面的場景——陸橋海可能會挽留，可能會解釋，可能會道歉，也可能冷漠。但她沒想過，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。
“他......他有留下什麼話嗎？”她聽見自己問，聲音輕得像飄。
哨兵搖頭：“沒聽說。”
許寶鳳點點頭，轉身離開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，看著手裡的紙包。這些東西，現在像一場笑話。
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，腳步虛浮。
陽光很好，好得刺眼。路邊那棵老槐樹開滿了花，香氣濃郁得發膩。幾個農婦在樹下做針線，看見她，竊竊私語。
許寶鳳忽然很想哭，但不是因為難過，而是因為憤怒——氣陸橋海的懦弱，氣自己的愚蠢，氣這莫名其妙的結局。連當面說句“再見”的勇氣都沒有，這樣的人，她竟然喜歡過。
走到河邊，她在上次那塊石頭上坐下，把紙包放在一旁。河水靜靜地流，水草隨著水流搖擺，像綠色的頭髮。有蜻蜓點水，一圈一圈的漣漪盪開，又消失。
她坐了很久，直到太陽開始偏西，才站起身，拿起紙包，走到河邊。
手一鬆，紙包掉進水裡，往下沉。牛皮紙被水浸透，漸漸散開，圍巾浮上來，像一條彩色的水蛇，隨波逐流。鋼筆沉得快，一閃就不見了。書頁散開，白色的紙像花瓣，漂了一小片。
許寶鳳看著，心裡空蕩蕩的，但也輕鬆了。像拔掉了一根刺，疼，但不再時時刺痛。
“扔了可惜。”
身後傳來聲音。許寶鳳回頭，看見李涯站在柳樹下，穿著訓練服，褲腿捲到膝蓋，小腿上還有泥，像是剛從訓練場下來。
“你怎麼在這兒？”許寶鳳有些意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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