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訊室設在羅漢寺街小樓的地下室沒有窗戶，牆壁是粗糙的水泥，一盞電燈懸在屋子中央，光線慘白。周麗華坐在唯一的椅子上，雙手被銬在身前，她已經在這裡坐了六個小時。
李涯推門進來時手裡端著一杯茶，他把茶杯放在周麗華面前的桌上，然後在她對面坐下，動作從容得像在會客室。
“喝點水。”他說。
周麗華沒動，眼睛盯著桌面。她的捲髮有些凌亂，旗袍領口的盤扣鬆了一顆，露出細瘦的脖頸。三十四歲的女人，臉上已經有了歲月的痕跡，尤其在這樣慘白的燈光下。
“周女士，南京人？”李涯開口，聲音平穩。
周麗華抬眼看他，眼神里有戒備，也有一絲茫然。
“民國二十六年之前，你在南京做什麼工作？”李涯繼續問，像在拉家常。
“教師。”周麗華的聲音很輕。
“教什麼？”
“國文。”
李涯點點頭：“好職業啊”他停頓了一下，觀察她的反應。
周麗華的嘴唇動了動，沒出聲。
“南京陷落時，你在哪裡？”李涯問。
這個問題讓周麗華的身體微微一顫。她低下頭，盯著自己被銬的手腕。良久，才說：“在城裡。”
“家人呢？”
“死了。”兩個字，像從齒縫裡擠出來，“都死了。”
審訊室裡安靜下來。電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，像遠處飛行的蚊子。李涯沒有急著追問，他端起自己那杯茶，慢慢喝了一口。茶已經涼了，有點苦。
“所以你來重慶。”他說，不是問句。
“不然能去哪？”周麗華突然笑了，笑容悽然，“家沒了，親人沒了，只剩自己。來重慶，想著在後方總能活下去。可是活不下去啊，李組長。”
她第一次用了他的職務稱呼。李涯不動聲色：“怎麼活不下去？”
“錢。”周麗華說，“我身上帶的錢，在漢口就快用完了。到重慶，找不到正經教職——多少流亡教師擠在這裡，輪不到我。住最便宜的客棧，吃最差的飯，一個月後，連客棧也住不起了。”
她抬起頭，眼睛裡有種奇異的光：“然後有人找我，說有個工作，輕鬆，報酬高，就是幫忙傳幾封信。我知道那是什麼，我當然知道。可是李組長，當你餓得睡不著，當你連買塊燒餅的錢都沒有，當你看見那些和你一樣流亡的女人最後去了哪裡——有些選擇，就不那麼難做了。”
李涯看著她，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，眼窩凹陷，顴骨突出。這張臉曾經應該很美，帶著書卷氣的美，但現在只剩下疲憊和掙扎。
“誰找的你？”他問。
周麗華沉默。
“周女士，”李涯放下茶杯，慢條斯理講起來，“你剛才說的這些，我理解。戰亂年代，人為了活命，做出什麼事都有可能。但這不代表你沒有選擇，你現在坐在這裡，還有選擇的機會。”
“什麼選擇？”
“合作。”李涯向前傾身，手肘撐在桌上，“告訴我們你知道的一切：誰聯絡你，怎麼聯絡，傳遞什麼資訊，還有——下一次轟炸的目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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