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沒有——”周麗華想辯解,但聲音卡在喉嚨裡。
“你有。”李涯打斷她,語氣第一次強硬起來,“你傳遞的情報裡,有轟炸目標的座標。那些座標會變成炸彈,落在重慶的某條街。某棟樓。某個防空洞。洞裡可能擠滿了人,有老人,有孩子,有和你一樣失去了家鄉的流亡者。”
他停頓,讓這些話沉下去。
周麗華的呼吸急促起來,胸膛起伏。
“周女士,”李涯的聲音又軟下來,“你是讀過書的人。杜甫的詩,李白的詩,你都教過學生。那些詩裡寫的是什麼?是山河,是百姓,是‘安得廣廈千萬間,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’。現在山河破碎,百姓流離,而你——你在幫著摧毀那些僅存的‘廣廈’。”
眼淚從周麗華的眼角落下來,沿著臉頰滑落,滴在旗袍上,洇開深色的圓點。她沒去擦,任由它流。
“我說了,能怎樣?”她聲音顫抖。
“至少,能救一些人。”李涯說,“你能在最後做一次正確的選擇。”
漫長的沉默。電燈突然閃爍了一下,像在催促。李涯耐心等著,他知道,這種時候不能急。心理的堤壩已經出現裂縫,只需要等它自己崩潰。
“給我支菸。”周麗華突然說。
李涯從口袋裡掏出煙盒——他自己不抽了,但備著。他抽出一支,遞過去,然後劃燃火柴。周麗華湊過來點菸時,手抖得厲害,菸頭幾次才對準火苗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煙霧。在繚繞的煙氣裡,她的臉顯得更模糊,也更脆弱。
“聯絡人叫‘老吳’,我不知道真名。”她開口了,聲音嘶啞,“四十多歲,戴眼鏡,說話帶點蘇北口音。我們每三天在茶館見一次,他把要寄的信給我,我把收到的信給他。信的內容我不知道,都是密寫,要用藥水顯影。”
“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?”
“昨天下午。他給了我一個新任務:查清楚鵝公巖兵工廠的準確位置和工人上下班時間。”
李涯的心一沉。鵝公巖兵工廠是重慶最重要的軍火生產基地之一,如果被炸,後果不堪設想。
“你怎麼回覆的?”
“我說需要時間,他說最遲後天要。”周麗華又吸了一口煙,“還有,他提到下一次大轟炸就在這幾天,目標是三個:兵工廠。上清寺的軍委通訊處,還有珊瑚壩機場旁邊的油庫。”
李涯迅速記下,珊瑚壩油庫儲存著大量航空燃油,一旦爆炸,不僅機場癱瘓,半個市區都可能陷入火海。
“聯絡方式?”
“如果有緊急情報,在朝天門碼頭第三根燈柱上畫一個白圈,他會來取。”
“還有別的嗎?”
周麗華搖搖頭:“我知道的就這些,我只是其中一環,最不起眼的一環。”
李涯合上筆記本,他看著周麗華,她還在抽菸,但眼神已經空了,像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。
周麗華苦笑:“謝什麼?我是個漢奸。”
“但你最後做了對的選擇。”李涯站起身,“我會把這些報上去。至於你,會從寬處理。”
周麗華愣了愣,悽惶得笑出了聲,自顧自地念道:“國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感時花濺淚,恨別鳥驚心......”
。去出門推,眼一了看涯李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