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裡很暗，只有盡頭一盞壁燈亮著。
李涯靠在牆上，深深吸了口氣，又緩緩吐出。審訊室裡瀰漫的壓抑感，似乎還黏在身上。周麗華最後唸詩的聲音，和她之前交代情報的聲音重疊在一起，形成一種刺耳的不協調。
同樣是流亡的知識女性，同樣在戰亂中失去了依靠。如果許寶鳳當初沒有遇到姑媽，如果她流落到重慶時身無分文，如果她也面臨那樣的絕境，會不會也做出同樣的選擇？
這個念頭讓他心裡一緊。
“李哥，鄭組長叫你。”小陳從樓梯上下來。
李涯收起思緒，上了二樓。老鄭在辦公室裡，正在看一份電報。見李涯進來，他抬起頭：“怎麼樣？”
“招了。”李涯把記錄遞過去，“三個目標：鵝公巖兵工廠。軍委通訊處。珊瑚壩油庫，還有聯絡方式。”
老鄭快速掃了一眼，臉色凝重：“得馬上報上去，你立了大功，李涯。”
“分內事。”
“不只是分內事。”老鄭拍拍他的肩，“我剛接到通知，上面決定正式成立重慶秘密情報總站，我任站長，你來做副站長。”
李涯有些意外：“我資歷還淺。”
“能力夠就行。”老鄭說，“現在是戰時，不講究那些。明天檔案就下來，薪水漲一級，配單獨辦公室。還有，上面撥了筆經費，我們要擴大人手。”
李涯點點頭，沒多說什麼。
升職在他意料之外，但也不算太驚訝。青浦班的訓練。皖南的經歷。這次的審訊，他都完成得無可挑剔。
“那個周麗華怎麼處理？”他問。
“先關著，等上面指示。”老鄭說，“她的情報如果驗證屬實，可能會留她一命，送去後方勞改。如果情報有誤......”他沒說下去，但意思很明白。
李涯回到自己的臨時辦公桌，開始寫詳細報告。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，他寫得很快，條理清晰，重點突出。這是青浦班訓練出的本領：在最短時間內把複雜情況梳理清楚。
寫到周麗華的個人情況時，他頓了頓。最後，他還是如實寫下了她的背景和動機，包括她說的那些關於生存的話。這不是審訊記錄的必要部分，但他覺得應該寫。
報告寫完已經是凌晨兩點，樓裡很安靜，電報室也歇了，只有外面隱約傳來江輪的汽笛聲。李涯靠在椅背上，揉著發脹的太陽穴，想起了江邊許寶鳳孱弱的身影。
第二天一早，李涯去見了老鄭說的新辦公室。在三樓，朝南，有扇窗戶能看到江景——雖然大部分時間被霧遮著。桌椅是舊的，但擦得很乾淨，書架上有幾本書。他坐下試了試，椅子有點晃，但不影響使用。
下午，他請了兩個小時假。
按照許寶鳳上次說的地址，他找到了南岸的學生宿舍。那棟三層木樓在一條窄巷裡，牆上爬著枯藤。門口有幾個女生在洗衣服，木盆裡的水已經渾濁。
“請問許寶鳳在嗎？”李涯問。
一個女生抬起頭，打量他：“寶鳳姐去上課了。”
“上課？”
“她在難民小學做臨時教員，教識字課。”女生說，“在張家花園那邊，要走二十分鐘。”
李涯道了謝，往張家花園去。路上經過一片廢墟，是前幾天轟炸留下的。工人在清理瓦礫，空氣中飄著焦糊味，幾個孩子蹲在廢墟邊玩彈珠，臉上髒兮兮的，但笑得很開心。
難民小學設在一個廢棄的祠堂裡。李涯走到門口，就聽見裡面傳來稚嫩的讀書聲：“人。手。足。刀。尺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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