組員們押著周麗華上車，車門關上前，周麗華回頭看了許寶鳳一眼，眼神複雜。
車開走了，巷子裡忽然安靜下來。
李涯轉過身，許寶鳳還蹲在那裡，頭埋在臂彎裡。他走過去，也蹲下來。
“什麼時候到重慶的？”他問。
“八天前。”
“住哪裡？”
“南岸，學生宿舍。”她抬起頭，臉色好了一點，“你怎麼在這裡？”
“工作。”李涯簡單地說，然後問，“姑媽呢？”
“她來的早，淪陷前我們就分開了。”許寶鳳扶著牆慢慢站起來，李涯也站起來，手虛扶著，怕她再暈倒，“我跟著學校轉移，後來就走散了。”
“一個人來的？”
“嗯。”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霧更濃了，街燈的光暈染開，像溼了的水墨。遠處傳來賣夜宵的梆子聲，不急不緩。
他忽然想起在上海分別時，那時候她還是個不知世事艱難的女學生。
“我該回去了，”許寶鳳移開視線，“宿舍要關門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，我有同學——”
“我送你。”李涯重複，語氣堅決。
許寶鳳不再反對，兩人走出巷子，沿著臺階往下走。重慶的臺階多，一坡接一坡，在霧夜裡看不到盡頭，李涯走在她外側，手還是虛扶著，保持著一點距離，又隨時準備接住她。
“你在重慶做什麼工作？”許寶鳳問。
“抓漢奸。”
許寶鳳不再問，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，腳步聲在石階上回響。路過一個防空洞口，裡面透出微弱的光，有人還在裡面住——家被炸了，無處可去。
“李涯。”許寶鳳突然叫他。
“嗯？”
“你還走嗎？”
這個問題問得很輕，但李涯聽出了裡面的不安。他停下腳步，許寶鳳也停下，轉過頭看他。霧在他們之間流動，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裡半明半暗。
“暫時不走了。”他說。
許寶鳳點點頭，繼續往下走。快到江邊時，她指著一棟三層木樓：“到了。”
樓裡亮著燈，窗戶裡有人影晃動。門口掛著“國立流亡學生第三宿舍”的牌子。有幾個學生進進出出，看見許寶鳳和李涯，投來好奇的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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