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久天長。
這四個字毫無預兆地跳進他腦海。他愣住了，隨即在心裡嘲笑自己：亂世之中，命如浮萍，哪有什麼地久天長？
可看著許寶鳳側臉的輪廓，看著她因為害羞而微紅的耳垂，他又覺得，如果真能有那麼一天，那就要這樣看著她量衣服，看著她試新衣，看著她笑——
“李先生？”顧師傅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。
“嗯？”
“尺寸量好了。您看選什麼料子？”
李涯走過去，看著櫃檯上攤開的樣本。他選了深灰色的呢子做大衣，藏青色的緞子做旗袍，棉襖要了棗紅色，襯膚色。許寶鳳在旁邊看著，幾次想開口說“太貴了”，但都被李涯的眼神制止了。
定好料子，付了定金。走出裁縫鋪時，天已經暗了。街燈亮起來，在霧裡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。
“太破費了，”許寶鳳終於說，“那些料子......很貴吧？”
“還好。”李涯說，“你穿著暖和就行。”
他們往回走。路過一家糕餅店，李涯又進去買了包桃酥，用油紙包著，塞給許寶鳳：“當早飯。”
許寶鳳抱著桃酥，低著頭走路。走了好一段，她突然說：“李涯，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？”
“你一個人在這裡，”最後他說，“不容易。”
“你也是一個人。”
“我習慣了。”
許寶鳳停下腳步，抬頭看他。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，照亮她半張臉，另外半張藏在陰影裡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像含著一汪水。
“李涯，”她說，“你的工作危險嗎？”
李涯心裡一緊，他想起審訊室，想起跟蹤，想起槍聲，想起那些在暗處虎視眈眈的眼睛。但他只是說：“還好。”
“你要小心。”許寶鳳的聲音很輕，但很認真，“一定要小心。”
李涯看著她，看著她眼裡毫不掩飾的擔憂。那種陌生的。柔軟的情緒又湧上來，強烈到他幾乎想伸手碰碰她的臉，想告訴她“別擔心”。
但他只是點點頭：“我會的。”
送她到宿舍門口，許寶鳳接過桃酥和那個空了的布包。她站在門裡，李涯站在門外，中間隔著一道門檻。
“衣服大概十天能好，”李涯說，“到時我來接你去取。”
“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“我來接你。”李涯堅持。
許寶鳳看著他，終於笑了：“好，那再見。”
“再見。”
她轉身往裡走，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。李涯站在門口，直到聽見樓上關門的聲音，才轉身離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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