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人情世故
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重慶的街面比平日熱鬧幾分，雖然空襲警報仍不時響起，雖然報紙上戰事訊息一天緊似一天，但年總是要過的。賣灶糖的。寫春聯的。糊燈籠的，都出來了，在街邊支起攤子，呵著白氣招攬生意。偶爾有零星的鞭炮聲，在霧氣裡悶悶地響，像遙遠的戰鼓。
情報站的辦公室裡也多了些過年的氣象。不知誰在窗臺上擺了盆水仙，青瓷的盆，鵝卵石壓著根，葉子修得齊整，已經抽出了幾支花苞，清淡淡的香氣在屋裡若有若無地飄。
李涯坐在新配的辦公桌後，正看著一份剛譯出的密電。是關於武漢日偽特務機關近期活動的簡報，內容瑣碎，但他看得很仔細，用紅筆在某些名字下劃線，在頁邊寫批註。桌上除了檔案，還整齊地放著筆筒。檯曆。一盞綠玻璃罩的檯燈。窗明几淨，秩序井然，和他這個人一樣。
敲門聲響起。
“進。”
推門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，穿一身藏青色的呢料長衫，外面罩著黑緞面馬褂，手裡提著兩個紙盒子。男人臉圓，帶笑，一進來就躬了躬身：“李副站長，打擾了。”
李涯放下筆，打量來人：“您是？”
“鄙姓陳，陳德貴，在磁器口開綢緞莊的。”男人把紙盒放在靠牆的椅子上，從懷裡摸出名片，雙手遞上，“久仰李副站長大名，早該來拜訪，一直不得空。”
李涯接過名片，掃了一眼。上面印著“德興隆綢緞莊”，地址電話都有，燙金的字，做工精細。他沒說話，等對方下文。
陳德貴搓了搓手，笑容更殷勤了些：“快過年了，一點小意思，不成敬意。”他指了指那兩個紙盒，“一盒是杭州的龍井，一盒是蘇州的糕點。都是老家來的東西，李副站長是江浙人，想必合口味。”
李涯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，像他這樣一個臨時小站的副站長居然也有人孝敬。他想起在青浦特訓班時，教官反覆強調的紀律：不得收受任何形式的饋贈，不得與地方商賈往來過密。那些話，當時他記得很牢。
“陳老闆客氣了，”李涯說，語氣禮貌但疏離，“東西我不能收，還請拿回去。”
陳德貴愣住了，笑容僵在臉上。他顯然沒料到會被拒絕，一時間不知如何接話，臉漲得有些紅：“這。這......就是一點年禮，沒別的意思。李副站長初來重慶，我們這些做生意的，理當盡地主之誼。”
“心意領了。”李涯站起身，走到門邊，開啟門，“東西還請帶回。”
場面頓時尷尬起來，陳德貴站在屋子中間，看看桌上的紙盒，又看看李涯，手足無措。正這時，走廊裡傳來腳步聲，老鄭哼著川劇的調子過來了，看見這場面，他腳步頓了頓，隨即笑了。
“喲，陳老闆來了？”老鄭走進來，順手把門掩上，“怎麼站著說話？坐，坐。”
陳德貴如蒙大赦，連忙欠身：“鄭站長。”
老鄭沒坐，走到椅子邊，掀開紙盒看了看：“龍井，好茶。糕點也不錯，採芝齋的？”他拍拍陳德貴的肩，“陳老闆有心了。”
陳德貴訕笑著：“應該的，應該的。”
“那行，東西我替李副站長收下了。”老鄭說得自然，“以後店裡有什麼新料子，記得給我們站裡送個樣本來。快過年了，總得做身新衣裳不是？”
“一定，一定！”陳德貴連聲應著，又朝李涯躬了躬身，“那鄙人就不打擾了，告辭，告辭。”
他退著出了門，輕輕帶上門。屋裡安靜下來，只剩老鄭翻看糕點盒子的窸窣聲。
李涯站在原地，臉色不太好看：“站長，這不合規矩。”
“規矩？”老鄭笑了，從盒子裡拿出一塊松子糖，剝開糖紙扔進嘴裡，“什麼規矩？是人情，陳德貴的綢緞莊，能在磁器口開那麼大，背後沒點關係？他來送禮，是探路，也是結交。你不收，他心裡不踏實，反而麻煩。何況給我們的，這都還只是些吃食，沒什麼的，人家也是保平安嘛。”
李涯沒說話，走回辦公桌後坐下。窗外傳來賣報童的喊聲：“看報看報！鄂西大捷！殲敵三千！”
老鄭嚼著糖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李涯：“小李啊，你在青浦學的是本事，是技術。可這世道上，光有本事不夠，還得懂人情。重慶現在是陪都，魚龍混雜，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。咱們做這行的，既要抓耗子，也得知道耗子洞在哪。陳德貴這樣的人，就是耗子洞邊的貓——不一定是咱們的貓，但也不能讓他變成耗子的貓。明白嗎？”
他說得慢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。李涯聽著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。他不是不懂這些道理，只是第一次親身遇到，本能地抗拒。那種乾乾淨淨。黑白分明的世界，在青浦的課堂上聽起來多麼理所當然，可到了現實裡，卻像窗外的霧氣一樣，模糊了邊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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