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我要留下
到了姑媽家，弄堂裡也是一片忙亂。好幾戶人家在搬家，傢俱堆在門口，孩子在哭，大人在罵.17號的門開著，能看見裡面人影晃動。
許寶鳳走進去，愣住了。
客廳裡一片狼藉——不是被砸的那種狼藉，而是搬家的狼藉。箱籠敞開，地上堆著衣物。瓷器。字畫。姑媽穿著家常的綢衫，頭髮有些亂，正指揮兩個女傭收拾。
“這個不要了，這個裝箱，小心點，那是乾隆年的花瓶”
“姑媽。”許寶鳳叫了一聲。
姑媽回頭看見她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隨即快步走過來：“寶鳳！你怎麼來了？學校放假了？”
“嗯，提前放了。”許寶鳳看著滿屋的箱籠，“您這是......”
“要走了。”姑媽拉她到一邊，壓低聲音，“陳先生說，上海不能待了。日本人這次是來真的，遲早打到上海。他安排我們去重慶，後天就走。”
“重慶？”許寶鳳有些茫然。那麼遠。
“對，大後方，安全。”姑媽看著她，“寶鳳，你跟我們一起走。我已經跟陳先生說好了，他答應帶上你。路上有個照應，到了重慶，我再想辦法安置你。”
許寶鳳沒說話，她看著姑媽——姑媽臉上有急切，有關心，但也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複雜神色。她想起上次姑媽說的話：“我們這種出身的女人，最要緊的是清清白白。”
“我......”許寶鳳開口，“我跟去，合適嗎？”
姑媽的眼神閃爍了一下：“有什麼不合適的？你是我侄女，現在兵荒馬亂的，親人在一起互相照應，天經地義。”
“可是陳先生......”
“陳先生那邊你不用操心。”姑媽打斷她，“我說了算，快去收拾東西，學校那邊就別回去了，今晚就住這兒，後天一早的船票。”
許寶鳳站在原地沒動。她看著忙碌的女傭，看著那些被打包裝箱的精緻物件——景德鎮的瓷器。蘇州的刺繡。上海老鳳祥的金飾。這些都是陳先生給姑媽的，是姑媽十年青春的代價。
如果她跟著去，她是什麼身份？陳先生“外室的侄女”？一個依附的。寄人籬下的角色？
“姑媽，”她輕聲說，“我想我還是留在上海。”
姑媽睜大眼睛：“你瘋了？上海要打仗了！炮彈不長眼，到時候想走都走不了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許寶鳳說，“但學校也許還需要人，很多同學都留下來參加救亡工作，我也可以”
“你一個女孩子能做什麼？”姑媽的聲音尖起來，“給前線送飯？包紮傷口？那是要死人的！寶鳳，聽姑媽的話，跟我們一起走。到了重慶，我給你找個好人家，安安穩穩過日子，不好嗎？”
許寶鳳看著姑媽。姑媽的眼睛裡有關切，有焦慮，還有一種她這個年紀還無法完全理解的。歷經世事的疲憊。
“姑媽，”她說，“您還記得我父親嗎？”
姑媽愣住。
“他生前常說，人這一輩子，總要為自己活一次。”許寶鳳的聲音很輕，但很堅定，“跟著您去重慶，是安全，是安穩，但那不是我的路。我想留在上海，做點什麼，哪怕只是很小的事。”
姑媽看著她，看了很久，然後嘆了口氣，眼圈紅了。
“你呀，跟你爹一個脾氣。”她拉著許寶鳳的手，手在抖，“倔，認死理。可是寶鳳，這世道對女人太殘酷了，姑媽不想看你吃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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