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寶鳳,”她在她耳邊低聲說,“如果那個李涯還在上海,你可以去找他。這種時候,有個可靠的男人在身邊,總是好的。”
許寶鳳臉一熱,沒說話。
離開姑媽家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弄堂裡搬家的隊伍還沒散,有個小孩坐在箱子上哭,被母親一把拽起來:“哭什麼哭!再哭日本人來了!”
許寶鳳拎著小藤箱走出弄堂,路上華燈初上,霓虹燈依舊閃爍,但行人稀少了許多。有軌電車空空蕩蕩地駛過,車窗裡映出她孤單的身影。
她在一家還沒關門的咖啡館前停下,走進去,要了杯咖啡。店裡只有兩三個客人,都在低聲談論時局。
“聽說二十九軍打得慘啊”
“上海會不會打起來?”
“難說。日本人貪得無厭......”
許寶鳳聽著,慢慢喝著咖啡。咖啡很苦,沒加糖。
她想起李涯,上次見面是一個月前,雨中,咖啡館,她給他處理傷口。
她開啟藤箱,從最底層翻出那沓用藍絲帶繫著的信。最上面一封是六月中的,他說:“若戰起,我輩當以血肉築長城。”
她看著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完全黑了,路燈亮起,在溼熱的夏夜裡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。
許寶鳳付了錢,走出咖啡館。街道空曠,夜風吹來,帶著黃浦江的鹹腥氣息。
她決定回學校。不管怎樣,先回去,那裡至少還有留下的同學,還有可以做的事情。
叫了輛黃包車,車伕問:“小姐,這麼晚還去哪?”
“憶定盤路,中西女中。”
車伕拉起車,鈴鐺在夜色中清脆地響著。許寶鳳回頭看了一眼姑媽家弄堂的方向,燈光漸遠,像逐漸熄滅的星。
她知道,這一別,可能真的就是永別了。
但她不後悔。
車在空蕩的街道上行進,夏夜的風吹起她的頭髮。遠處外灘的方向,外國軍艦的探照燈劃破夜空,像一雙雙窺探的眼睛。
這個夜晚,上海依然沒有入睡。無數人在收拾行裝,在告別,在奔赴未知。
而許寶鳳,這個十七歲的女學生,選擇了留下。
不是勇敢,不是偉大,只是覺得——這裡是她的人生開始的地方,她不想就這麼逃離。
至少,在離開之前,她想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。
車到學校時,校門已經關了。她叫開門房,老趙看見她,有些驚訝:“許小姐?你怎麼回來了?”
“我留下。”許寶鳳說。
老趙點點頭,沒多問,打開了旁邊的小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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