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亂世寒衣
日頭毒辣得像要燒穿柏油馬路，空氣裡瀰漫著汽油味。汗味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味——盧溝橋的炮聲雖遠，卻像一塊巨石投進黃浦江，讓整個上海都籠罩在恐慌中。
女中的大禮堂裡，連日來都是一片忙碌景象。課桌被拼成長長的案板，上面堆著成堆的粗布。棉花和針線。
留校的女生們放棄了暑假，穿著素色的學生裙，坐在馬紮上，低頭縫製著軍服和急救包。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響此起彼伏，夾雜著女生們低低的交談聲，沒有了往日的嬉笑，只剩下一種沉鬱的緊迫感。
許寶鳳坐在角落，指尖被針扎得通紅，卻渾然不覺。
她已經很久沒收到李涯的信了，前一段時間給他去信後就沒了訊息，許寶鳳有些放心不下。
她面前的竹籃裡，疊著兩件剛縫好的薄軍裝，還有一件厚些的夾襖——是給李涯做的。眼下正是炎熱，但她想著，戰事一開不知要多久，天說冷就冷，多備一件總是好的。
她的針線活不算好，從前姑母給的零花錢，大多用在買書上，難得碰針線。可這幾天，她幾乎是連軸轉，夜裡藉著檯燈的光縫到眼皮打架，手指被扎破了就用布條纏上，繼續縫。
這兩件衣服，是縫給李涯的。她不知道他在青浦訓練得怎麼樣，不知道他會不會上戰場，甚至不知道下次能不能收到他的信。
“寶鳳，你這兩件衣服是給誰做的，怎麼和先前的樣子都不一樣？”旁邊的女生好奇地問。
許寶鳳的臉微微一紅，低下頭繼續穿針引線：“給一個朋友，他在青浦參加特訓班，準備抗日。”
“特訓班？”女生眼睛亮了亮，“聽說裡面的都是精英，以後要上前線殺鬼子的！”
“嗯。”許寶鳳輕輕應了一聲，心裡湧起一股自豪感，又夾雜著深深的擔憂。因為外面亂得很，他們已經中斷通訊一段時間了。
禮堂門口傳來一陣喧譁，是負責募捐的女生們回來了，她們舉著募捐箱，臉上帶著疲憊，卻難掩激動：“我們今天募捐到了好多錢！還有不少商戶捐了布匹和藥品！”
女生們紛紛圍過去，看著募捐箱裡的紙幣和銀元，臉上露出了些許欣慰。國難當頭，總有人願意挺身而出，總有人願意為這個搖搖欲墜的國家，添一塊磚。加一片瓦。
許寶鳳看著這一幕，心裡的沉鬱稍稍散去一些。她想起李涯信裡寫的“各司其職便是貢獻”，或許她們這些女生，能做的就是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，卻也是在為抗戰盡一份力。
中午，許寶鳳把縫好的衣服仔細疊好，裝進一個藍布包袱裡。她跟同學打了聲招呼，說要去青浦給朋友送衣服，同學擔憂地說：“現在外面那麼亂，路上不安全，要不還是等以後再說吧？”
“沒關係，我早點去早點回。”許寶鳳笑了笑，眼裡帶著一絲堅定，“這些衣服，他或許很快就能用上。”
她拎著包袱，走出學校。
街上的氣氛比往日凝重了許多，行人腳步匆匆，臉上大多帶著焦慮。黃包車伕的吆喝聲也沒了往日的底氣，電車車廂裡擠得水洩不通，每個人都在談論著華北的戰事，談論著日軍的動向。
許寶鳳攔了一輛黃包車，報了青浦特訓班的地址。車伕皺了皺眉：“小姐，現在去青浦可不太安全，聽說那邊已經開始戒嚴了，路上可能會有檢查。”
“麻煩你了，我有急事。”許寶鳳從口袋裡掏出幾塊銀元，“這是車費，要是路上順利，我再給你加錢。”
車伕看了看銀元，又看了看許寶鳳焦急的神色，終究還是點了點頭：“行，小姐坐穩了，我儘量快點。”
黃包車在擁擠的街道上穿行，一路向西。越往城外走，行人越少，路邊的農田裡，偶爾能看到揹著槍計程車兵在巡邏，氣氛愈發緊張。路上果然遇到了幾次檢查，士兵們仔細地盤問著去向，檢查著包袱，幸好許寶鳳說是去給特訓班的朋友送衣物，又拿出了之前李涯給她的一個證件，士兵們才放她通行。
又坐汽車顛簸一個多小時才到了青浦朱家角，許寶鳳拎著包袱，朝著特訓班的方向走去。遠遠地，就能看到特訓班的圍欄外，崗哨比上次多了許多，個個神情嚴肅，荷槍實彈。
她走到門口，向哨兵說明了來意，又核對了證件，才進去通報。沒過多久，李涯跟著哨兵走了出來。
許寶鳳看著他，心裡一緊，才一個多月不見，李涯像是變了許多，他黑了，瘦了，眼神比以前更加銳利，也更加冷峻，整個人透著一股久經訓練的疲憊與堅毅，再也看不到往日那點少年人的幽默與鬆弛。
“你怎麼來了？”李涯的聲音依舊低沉，卻少了往日的溫和，多了幾分疏離。他上下打量著許寶鳳，看到她泛紅的眼眶和被針扎破的手指，眉頭皺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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