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寶鳳，對不起
他深吸一口氣，掩去眼底的波動：“謝謝你，費心了。”
許寶鳳看著他疏離的樣子，心裡一陣失落。她知道，特訓班的訓練一定很辛苦，也一定改變了他，可她沒想到，他會變得如此冷淡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些什麼，想問他訓練累不累，想問他有沒有好好吃飯，想問他什麼時候能再見面，可話到嘴邊，卻又咽了回去。
她能感受到，李涯把她擋在了外面。
“沒什麼事，我就先走了。”許寶鳳低下頭，不敢再看他的眼睛，“你多保重，一定要照顧好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李涯輕輕應了一聲，看著她轉身的背影，他多想叫住她，多想讓她再待一會兒，哪怕只是說幾句話也好，可他不能，他只能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身影漸漸遠去，消失在路的盡頭。
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，李涯才收回目光，緊緊抱著那個藍布包袱，轉身走進了特訓班。
回到宿舍，同宿舍的學員們大多還在訓練場上，只有王鐵柱在整理裝備。他看到李涯手裡的包袱，打趣道：“喲，李涯，這是誰給你送的東西？瞧你寶貝的樣子。”
李涯沒說話，只是把包袱放在自己的鋪位上，小心翼翼地開啟，再次撫摸著那些粗布衣裳。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，落在衣裳上，映出細密的針腳，每一針，每一線，都像是許寶鳳清亮的眼睛，在看著他。
“是同鄉的一個小妹妹，給我做的衣服。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。
“同鄉妹妹？”王鐵柱湊過來，笑著說，“瞧這針腳，肯定對你有意思。李涯，你可真有福氣，都這時候了，還有人惦記著你。”
李涯沒接話，只是把衣服疊好，放進自己的行軍包最裡面。他的心裡很亂，一方面是訓練和洗腦帶來的堅定信仰，另一方面，是許寶鳳帶來的。讓他無法忽視的牽掛。這兩種情感在他心裡激烈地碰撞著，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矛盾。
晚上，躺在鋪位上，宿舍裡一片寂靜，只有學員們均勻的呼吸聲。李涯睜著眼睛，看著天花板，毫無睡意。
他想起了白天課堂上教官講的內容。
教官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，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疤痕，據說是什麼時候跟“異己分子”搏鬥時留下的。他站在講臺上，手裡拿著一疊檔案，語氣冰冷而堅定：“你們以為，我們的敵人只有日本人嗎？錯！大錯特錯！”
“在這個國家，還有一群人，他們披著進步的外衣，打著救國的旗號，實際上卻在暗中破壞黨國的統一，妄圖顛覆我們！他們才是我們最危險的敵人，是蛀蟲！”
教官開啟檔案，念起了一個個案例：“某某，表面是大學教授，暗地裡卻組織學生傳播反動思想，被我們抓獲後，查出與共黨有密切聯絡；某某，利用記者身份，到處散佈不利於黨國的言論，最終被依法處置......”
他講得繪聲繪色，每個案例都詳細到抓捕過程。審訊細節，甚至還有所謂的“懺悔書”內容。他不斷強調，“黨國至上”“絕對忠誠”，要求學員們必須堅定立場，清除一切異己，哪怕是自己的親人。朋友，只要涉嫌“反動”，就必須毫不猶豫地舉報。抓捕。
“你們是青浦特訓班的精英，是黨國的希望！”教官的目光掃過臺下的學員，帶著強烈的壓迫感，“你們要記住，對敵人的仁慈，就是對自己的殘忍，就是對國家的背叛！只有徹底清除這些內部的蛀蟲，我們才能凝聚力量，一致對外，打敗日本人！”
課堂上，其他學員聽得群情激憤，紛紛表示要忠於黨國，清除異己。
李涯一開始是懷疑的，他來特訓班，是為了抗日救亡，是為了保衛山河，而不是為了抓捕所謂的“進步人士”。他覺得，在國家危亡之際，應該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，而不是自相殘殺。
可教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，課後單獨找他談話：“李涯，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。你覺得現在應該團結一切力量抗日，對嗎？”
李涯點了點頭，沒敢隱瞞。
“年輕人，想法太天真了。”教官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語氣沉重，“只有黨國，才能帶領這個國家走出困境，才能打敗日本人，才能讓百姓過上太平日子。所以，我們必須清除一切阻礙黨國前進的障礙，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！”
教官的話，像一顆種子，落在了李涯的心裡。接下來的日子裡，類似的課程越來越多，教官不斷地重複著“黨國忠誠”“清除異己”的理念，身邊的學員也都被這種氛圍感染，變得狂熱而堅定。
他想，或許教官是對的，或許那些所謂的“進步人士”真的是隱藏的敵人。他想起自己來特訓班的初衷，是為了救國，若是內部不統一，又如何能抵禦外敵？他開始接受這種理念，開始把“忠於黨國”“清除異己”當成自己的使命，把個人的懷疑和情感，一點點壓抑下去。
可現在，看著許寶鳳送來的衣服，想起她清澈的眼睛，他心底的懷疑又開始冒出來。許寶鳳也參加了讀書會，也讀那些所謂的“進步書籍”，她是不是也被當成了“異己分子”？如果有一天，他接到任務，要抓捕像她這樣的人，他該怎麼辦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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