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租界，仁濟醫院後的臨時傷兵站。
許寶鳳用鉗子夾起一塊沾滿膿血的紗布，扔進旁邊的鐵桶。桶裡已經堆了大半桶，散發著刺鼻的腥臭味。
她正在給一個傷兵換藥。傷兵很年輕，可能不到二十歲，左腿被彈片擊中，傷口感染，高燒不退。醫生來看過，搖搖頭：“看造化吧。”
“疼嗎？”許寶鳳輕聲問，用蘸了碘酒的棉籤輕輕擦拭傷口周圍。
傷兵咬緊牙關，搖頭。但額頭的冷汗暴露了他的痛苦。
這是她來傷兵站的第七天。每天從早到晚，清洗傷口，換藥，喂水餵飯，幫忙翻身。傷員太多，醫生護士太少，她們這些學生志願者成了最重要的輔助力量。
剛開始，她看見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口會嘔吐，會發抖。現在，她已經能面不改色地處理最嚴重的創傷。不是麻木，是不得不堅強。
“小姐”傷兵忽然開口，聲音虛弱，“我會死嗎？”
許寶鳳手一頓，然後繼續包紮：“不會的，你會好起來的。”
“可我......我想家。”傷兵的眼睛紅了，“我家在無錫，家裡有爹孃，有個妹妹......我答應妹妹，打完仗回去，給她買城隍廟的梨膏糖......”
許寶鳳的鼻子一酸。她低下頭，快速打好繃帶結：“你會回去的，一定會。”
走出棚子，外面天色已晚。傷兵站裡點起了煤油燈，昏黃的光線下，一排排擔架上躺著呻吟的傷員。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。藥味。汗味，還有死亡的氣息。
她走到水槽邊洗手，水是限量的，只能簡單衝一下。手上有傷口，是被碎玻璃劃的——昨天搬運藥品時摔了一跤，傷口泡了髒水，有些紅腫，但她沒在意。
“許小姐。”一個護士走過來，遞給她半個饅頭，“吃點東西吧，你一天沒吃了。”
許寶鳳接過饅頭，道了謝。饅頭是冷的，硬的，但她小口小口地吃著，珍惜每一口。
“今天又送來三十多個傷員。”護士嘆氣，“聽說閘北打得很慘，整條街整條街地炸平了。日本人用上了重炮，還有飛機”
許寶鳳默默聽著。
她想起李涯，他在哪裡？也在這樣慘烈的戰場上嗎？還是......她不敢想下去。
吃完饅頭，她走到傷兵站外面。街道上已經宵禁，只有巡邏的巡捕和士兵的腳步聲。
華界的街道在炮火中掙扎，清晨的警報撕裂空氣，人們抱著鋪蓋逃向防空洞，老人拄著柺杖，孩子啼哭不止。那些來不及逃的，在倒塌的屋樑下變成焦黑的輪廓。
巷戰在每個街角拉鋸，今日國軍據守的弄堂，明日可能插上太陽旗。百姓晝伏夜出，在瓦礫間翻找食物——半袋發黴的米。一罈未碎的醬菜，都能讓全家多活幾日。電線杆上貼滿尋人啟事，墨跡被雨水泡得模糊：“尋父王阿根，穿灰布衫，左耳有痣......”
一條弄堂擠三十戶，馬桶擺在門口，蒼蠅如烏雲盤旋。霍亂先從孩子開始——高燒。上吐下瀉，不出三日便成小小的屍身，用草蓆捲了，趁夜拉出。年輕的母親抱著死嬰呆坐，眼淚早已流乾。棚戶深處，廉價脂粉的味道混著腐臭飄來。有女人在暗處低聲問：“先生，給點吃的......”
而在租界的另一邊，西裝革履的投機客在俱樂部裡搖晃酒杯。“今天米價又漲三成，”他們笑著碰杯，“這仗打得越久，咱們賺得越多。”倉庫裡，麵粉袋堆到屋頂，棉紗捆得像小山。漢奸們穿梭其間，用日語與滬語混合的切口談生意：“太君那邊，再加兩成。”
暮色四合，租界鐵門外，一個母親仍在瓦礫中翻找——不是找糧食，是找昨日被炸死的丈夫殘留的肢體。鐵門內，霓虹燈亮了，賭場傳出骰子清脆的滾動聲。
一半在血與火中煎熬，一半在扭曲的繁華中糜爛。生與死之間，只隔一道沙袋壘成的界線，而死亡，往往比生存更容易討價還價。
她抬頭看天，九月的夜空，星星很稀，月亮被雲遮著，只透出一點朦朧的光。
忽然，遠處傳來歌聲。是幾個學生在街角，圍著一個小火堆，低聲唱《大刀進行曲》：
“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！全國愛國的同胞們，抗戰的一天來到了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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