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蘆葦蕩槍聲
三條烏篷船排成縱列，在暮色中無聲行進。
船尾的柴油機突突作響，聲音在寬闊的河面上顯得單薄。李涯坐在第二條船的船頭，裹緊身上的棉布夾襖，望著兩岸向後倒退的蘆葦與荒村。
從蘇州出來已經兩天了。
“過瞭望亭，就是無錫。”掌舵的老漢啞著嗓子說，他是別動隊在當地僱的船工，五十多歲，臉上刻著運河風浪的痕跡。
船隊是三天前在蘇州城外集結的，青浦班殘餘的七十多名學員，加上別動隊第三支隊的三十多人，勉強湊成一支百人隊伍。
餘樂醒副主任在碼頭訓話時，聲音已經沙啞：“淞滬已陷，南京危急。我們的任務是轉移到安全地帶，儲存力量，繼續敵後作戰。”
“儲存力量。”李涯當時在心裡重複這四個字，從青浦撤退時還有近三百人，如今只剩這些。
船身輕晃，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身邊傳來壓低的聲音：“李涯，還有煙麼？”是王鐵柱。
李涯搖搖頭：“早戒了。”
“真戒了？”王鐵柱有些驚訝，在李涯身旁坐下。
李涯沒有回答，目光落在水面上。戒菸是為了保持射擊時的穩定，教官在課上反覆強調過——可如今他們連像樣的槍都沒幾支。他腰間別著的是一把老舊的毛瑟手槍，子彈只剩七發。
“想你那同鄉小妹妹了？”王鐵柱順著他的視線望去。
“嗯。”
其實李涯想的不只是她。他想起了十一月九日那個清晨，雨下得很大。青浦班接到緊急撤退命令時，訓練場上積了一層水窪。學員們揹著簡單的行囊在雨中列隊，餘樂醒站在臨時搭起的木臺上，聲音透過雨幕傳來：“同志們，上海即將淪陷。但我們不是逃跑，是轉移！是為了將來更大的戰鬥！”
隊伍沿滬杭鐵路西側徒步向西，剛開始還能聽見遠處市區傳來的零星炮聲，後來就只剩雨聲和腳步聲。李涯走在隊伍中段，不時回頭望——青浦特訓基地的紅磚樓漸漸消失在雨霧裡，像一座沉沒的島嶼。
第三天下午，日軍騎兵隊追了上來。
那時他們剛繞過鬆江，準備渡過黃浦江支流。尖利的馬嘶聲從後方傳來時，隊伍瞬間亂了。餘樂醒大聲命令：“分散隱蔽！不要擠在一起！”
李涯拉著兩名體力不支的學員跳進路邊的水溝。淤泥沒到膝蓋，腐臭的氣味沖鼻而來。他聽見機槍掃射的聲音，子彈打在水溝邊緣，濺起泥漿和碎草。
一名學員的肩膀中彈了，血汩汩地湧出來，在渾濁的泥水裡化開。李涯撕下自己的衣襬，用力按住傷口。那學員才十七歲，江西人，疼得嘴唇發白，卻咬緊牙關沒叫出聲。
騎兵沒有停留，呼嘯著朝前追去。半小時後，槍聲在遠處再次響起——那是殿後的第三支隊。
等到夜色降臨，李涯才帶著兩名學員從水溝裡爬出來。清點人數時，原本十五人的小組只剩九人。犧牲的六個人裡，有四個是青浦班同期，其中兩人李涯叫得出名字：陳樹生，杭州人，會寫詩；趙大勇，山東大漢，總說他娘做的煎餅最好吃。
他們草草掩埋了戰友的屍體，連塊木板都沒法立。李涯在陳樹生的墳前站了一會兒，想起他曾在宿舍裡念自己寫的句子：“若得山河重光日，願化江南一縷煙。”
煙。
李涯確實想抽菸了，強烈的渴望從喉嚨深處湧上來。他用力嚥了口唾沫，轉開視線。
“李涯，”王鐵柱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，“你說咱們這麼撤，真的有意義嗎？”
“教官說了，儲存實力就是勝利。”李涯回答，語氣裡聽不出情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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