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他想起了教官在課上說的話:“我們的事業是高尚的,是為了拯救這個國家。個人感情。家庭幸福,都要為此讓路。”
當時他深以為然。可現在,躺在稻草堆上,聽著身邊戰友的鼾聲和夢囈,他忽然想問:那麼,那些死去的人呢?陳樹生。趙大勇,還有今天犧牲的不知名的戰友——他們的死,真的能拯救這個國家嗎?
沒有答案。
他翻了個身,把手槍枕在頭下,終於沉沉睡去。
三天後,船隊抵達無錫。他們沒有進城——城裡已經亂成一團,潰兵。難民。趁亂打劫的地痞擠滿了街道。隊伍在城南一處廢棄的磚窯廠休整半天,補充了些乾糧,便繼續向西。
十一月十三日,溧水。
這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,以出產煤炭聞名。隊伍進城時,城裡一片死寂——大部分居民已經逃往山區,只剩下些走不動的老人。
“就在這裡休整兩天。”餘樂醒宣佈時,學員們都鬆了口氣。連續十幾天的行軍,所有人的體力都已瀕臨極限。
李涯被分到城東的一處祠堂。祠堂很大,前後兩進,雖然破舊,但總算能遮風擋雨。他和王鐵柱等八人住進了偏殿,地上鋪了厚厚的稻草,躺上去時,李涯幾乎立刻就要睡著。
但他被叫住了。
“李涯,王鐵柱,過來。”第三支隊的隊長站在祠堂門口,臉色凝重。
偏殿裡點了盞煤油燈,光線昏暗。餘樂醒。幾個隊長,還有從青浦班挑選出的十名學員圍坐在一起。李涯注意到,被叫來的都是爆破課成績最好的。
“接到命令。”餘樂醒開門見山,“日軍機械化部隊正沿寧杭公路向南京推進。上級要求我們炸燬溧水至句容段的公路橋樑,延緩敵軍進度。”
他展開一張地圖,手指點在標紅的位置:“這裡有四座橋,必須在天亮前全部炸燬。我們分成四個小組,每組十人。炸藥已經準備好了,但不多,必須精準計算用量。”
李涯所在的小組負責最北邊那座橋,叫“永安橋”,是座石拱橋,建於清代,能通行卡車。組長是第三支隊的一個老隊員,姓周,四十多歲,臉上有道疤。
“石拱橋的薄弱點在橋墩和拱頂的連線處。”周組長在地面上畫示意圖,“我們把炸藥綁在這裡,同時引爆,橋面就會整體垮塌。”
“需要多少炸藥?”王鐵柱問。
“按訓練時的公式計算,至少二十公斤。”周組長說,“但我們只有十五公斤。”
“那不夠。”李涯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組長抬頭看了他一眼,“所以得想別的辦法。”
最後定下的方案是:除了在連線處安裝主炸藥,還要在橋面底部加裝輔助炸藥,透過爆破產生的震動破壞橋體結構。這就要求有人下到橋洞底下——那下面是溧水河,十一月的河水冰冷刺骨。
“我去吧。”王鐵柱主動說,“我水性好。”
李涯看他一眼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準備工作在黃昏時開始。十五公斤炸藥分成三份,主炸藥十公斤,輔助炸藥兩份各兩公斤半。導火索是統一配發的,質量參差不齊,有的已經受潮。李涯把自己那份在煤油燈上小心烘乾,動作仔細得像在拆解一枚精密炸彈。
“緊張嗎?”王鐵柱一邊整理揹包一邊問。
“有點。”李涯承認,青浦班的爆破訓練都在模擬環境下進行,用的也是少量炸藥。這次是實炸,而且劑量不足,萬一失敗......
“沒事,”王鐵柱拍拍他的肩,“教官不是說嗎,計算精確,膽大心細,沒有炸不掉的橋。”
晚上九點,小組出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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