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這天，重慶難得地晴了，晨光破開江霧，在江面上灑下一層碎金。街上的行人臉上也多了些喜氣，雖然腳步還是匆匆，但手裡提著的年貨——一條臘肉。兩隻風雞。幾包糕餅——總歸添了些過年的意思。
李涯一大早就去了站裡。
值班表是他親自排的，除夕這天只留兩個電報員和一個聯絡員，其餘人都回家過年。他帶著小陳和老王出去巡邏了一圈，從羅漢寺街到朝天門，再到上清寺。街面比平日冷清，店鋪大多關了門，只有零星幾家賣香燭紙錢的還開著。
“這日本人也過年？”老王搓著手問。天冷，他說話時呵出一團團白氣。
“他們過陽曆年。”李涯說，眼睛掃過街角的防空洞入口。洞口掛了紅布條，貼了“出入平安”的春聯，但沙包工事還在，黑洞洞的槍口從射擊孔裡露出來，提醒著這裡仍是戰時。
巡邏到中午，李涯讓大家散了：“都回吧，明天初一下午再來。”
小陳有些猶豫：“副站長，您呢？”
“我還有點事。”李涯擺擺手，“走吧，替我給家裡帶個好。”
人都散了，街上更空了。
李涯站在郵電局門口，看著對面牆上新貼的抗戰宣傳畫——一個士兵端著槍，身後是烽火連天的山河，底下寫著“一寸山河一寸血”。畫工不算精細，但顏色鮮紅，在灰撲撲的街面上格外扎眼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往中一路小學走。
學校早已放假，鐵門半掩著。門房老頭認得他，探出頭來：“李副站長，找許老師？”
“在嗎？”
“在的在的，宿舍就她一人。”老頭開啟門，“老師們都回家了，許老師是外鄉人，沒處去。”
李涯點點頭，往宿舍樓走。那是一棟兩層的老式磚樓，牆皮有些剝落，露出裡面的青磚。
樓裡靜悄悄的，只有風聲穿過空蕩的走廊。他上了二樓，找到許寶鳳的房間，門關著，但門縫裡透出燈光。
他抬手敲門。
裡面傳來輕快的腳步聲，門開了。許寶鳳站在門內，看見他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李涯！”她笑起來，嘴角彎彎的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盛著光。她今天穿了那件棗紅色的棉襖——裁縫鋪新做的，襯得臉色很好，白裡透紅，比上次見面氣色好了不少。
李涯看著她笑，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。他自己都沒察覺，嘴角也跟著揚了起來。
“你怎麼來了？”許寶鳳問，聲音裡有掩不住的驚喜。
“來看看你。”李涯說，“過年了，一個人在宿舍？”
“嗯，大家都回家了。”許寶鳳說著，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胳膊，“快進來，外面冷。”
她的手隔著大衣袖子，溫度透過來，李涯被她拉進屋，動作自然得讓他怔了怔。屋裡很小，一張床，一張書桌，一個衣櫃，還有個小炭盆，燒著炭，屋裡暖融融的。書桌上攤著書本和作業本，墨水瓶開著蓋，一支毛筆擱在筆架上。
“我正在改學生作業呢。”許寶鳳鬆開手，去收拾桌子，“你先坐，床上坐吧，椅子就一把。”
李涯在床沿坐下。床鋪得很整齊，藍布床單，被子疊成方塊，枕頭邊放著一本書——《古文觀止》。他拿起翻了翻，書頁上有她寫的批註，小楷娟秀。
“最近怎麼樣？”他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