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挺好的！”許寶鳳收拾完桌子，轉過身來，眼睛還是亮亮的，“學生期末考試，我們班國文成績最好，校長還表揚了。還有，上星期區裡組織教師培訓，我去了，講的是戰時教育方法”
她說得很起勁，手比劃著，臉上帶著光。
李涯看著她，聽她說那些瑣碎的事——哪個學生進步了，哪個同事幫了她，培訓時聽了什麼新觀點。他其實沒太聽清內容，只是看著她說話的樣子，心裡湧起一種陌生溫軟的情緒，像炭盆裡的火，一直暖到骨頭縫裡。
“對了，”許寶鳳忽然想起什麼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布包，“我發了點年終津貼，給你買了條圍巾。”她開啟布包，是一條深灰色的羊毛圍巾，料子厚實，針腳細密。
李涯愣住了。
“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顏色，灰的應該好配衣服。”許寶鳳把圍巾遞過來，有點不好意思，“不值什麼錢，就是一點心意，謝謝你幫我那麼多。”
李涯接過圍巾，羊毛的觸感柔軟，他摩挲著圍巾邊緣，一時不知說什麼好。從小到大，除了母親，沒人給他買過這種東西。這條圍巾不一樣，它輕飄飄的，但拿在手裡，卻比那些厚重的禮品更沉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，聲音有點啞。
許寶鳳笑了，眼睛彎成月牙：“你喜歡就好。”
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，遠遠的，像在另一個世界。屋裡安靜下來，炭火噼啪作響，暖意融融。兩人一時都沒說話，但氣氛不尷尬，反而有舒服的安靜。
“吃飯了嗎？”李涯問。
“還沒，”許寶鳳說，“食堂關了，我準備煮點掛麵。”
“別煮麵了。”李涯站起身，“去我那兒吧，東西齊全，可以好好吃頓飯。”
許寶鳳看著他，沒怎麼猶豫就點了頭：“好呀，等我拿件外套。”
她穿上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——也是新做的，很合身，襯得人亭亭玉立。圍上圍巾，又戴了頂絨線帽子，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，只露出一張白淨的臉和那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兩人出了宿舍，街上更空了，幾乎看不見行人。天空又陰了下來，灰濛濛的，像要下雪，他們並肩走著，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。
“你們站裡今天不忙？”許寶鳳問。
“不忙，讓大家回家過年了。”李涯說，“這種日子，漢奸也要過年的。”
許寶鳳輕笑：“你這話說得，好像漢奸也有年假似的。”
“人嘛，總要喘口氣。”李涯說，“不過過了年，該抓還得抓。”
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常，但許寶鳳側頭看了他一眼。路燈還沒亮，天色昏沉，他的側臉在暮色裡顯得輪廓分明，下頜線收緊，眼神里有種她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兇狠，而是一種堅定的。不容置疑的東西。
“你的工作很重要吧？”她輕聲問。
李涯沉默了一下，點頭：“重要。抓一個漢奸，可能就少一場轟炸，少死幾十上百人。查出一個間諜網，可能就保住一條交通線，一批物資。”
他說著，心裡湧起一股熱，他想起了周麗華案，想起了那些被及時轉移的轟炸目標，想起了上個月的嘉獎令。這些事，他從來沒跟別人說過，但此刻對著許寶鳳，卻有種想說的衝動。
“有時候覺得，自己做的事是有意義的。”他說，聲音不高，但在寂靜的街上格外清晰，“雖然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，但一點一滴，都是在救國。”
許寶鳳停下腳步，認真地看著他：“李涯，你很了不起。”
這話她說得很真誠，李涯看著她，像冬日裡喝了一口熱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