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頭的重慶，霧裡開始夾了雨絲。沾衣欲溼的雨，細細密密的，落在瓦上無聲，落在江面不見漣漪，但走上一段路，衣裳的外層便潮了，帶著早春特有的清寒溼意。
李涯坐在辦公室裡，窗外是灰濛濛的天。
他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檔案，薄薄兩頁紙，字卻像鉛塊一樣沉。是關於前線某部物資調運的記錄——賬面上看一切正常，但他之前截獲的日偽密電裡，提到了這批物資的準確運輸時間和路線。
他把檔案輕輕放回桌上，起身走到窗邊。樓下街上，黃包車伕縮著脖子小跑，賣報童的聲音被雨霧悶得模糊。
這不是第一次了，上個月查一個走私案，牽扯出海關的某個科長；上上週破獲的電臺案，背後有警局的人遞訊息。
每次都是點到為止，上面交代“到此為止”“不宜深究”。他起初還據理力爭，老鄭只拍拍他的肩：“水至清則無魚，有些事，心裡明白就行。”
他明白這個龐大的機器裡，齒輪與齒輪之間不全是嚴絲合縫的，有些鏽了，有些鬆了，有些乾脆朝反方向轉。他能做的，只是保證自己這一環不鏽。不松。不反著轉。
桌上的電話響了，李涯接起，是老鄭的聲音：“來我辦公室一趟。”
老鄭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，他正抽著雪茄——據說是某個南洋僑領送的，味道濃烈嗆人。見李涯進來，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“沙坪壩那邊，學生鬧事”老鄭開門見山，“貼標語，發傳單，罵政府消極抗日，昨天還衝了區公所砸了牌子。”
李涯坐下，沒說話。
“上面很惱火”老鄭吐了口煙，“這節骨眼上，前線吃緊，後方不能再亂。你去處理一下，抓幾個帶頭的，壓一壓。”
“名單有嗎？”
“有。”老鄭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，上面列著七八個名字，後面有簡單的背景介紹：某某大學，某某系，參加過哪些活動。
“都是激進分子，據報跟那邊的組織有聯絡。”他用了“那邊”這個含糊的詞，但兩人都明白指的是誰。
李涯接過名單，掃了一眼，名字都陌生，年齡多在二十上下。
“要活的，”老鄭補充，“審訊挖出同黨，這事辦好了，又是功勞一件。”
李涯點點頭，把名單摺好放進口袋。手指觸到口袋裡另一個東西——是昨天許寶鳳給他的一個小香囊，說是學生家長送的，裡面裝著曬乾的桂花，香氣淡淡的。她遞給他時說：“放辦公室，驅驅黴味。”
桂花香和此刻的雪茄味是兩個世界。
行動在第二天凌晨展開，天色將明未明時最是人困馬乏，也最容易得手。
李涯帶了十二個人，分三組，同時撲向三個住處。他自己帶的那組目標是個叫陳明遠的男生，重慶大學機械系三年級，據報是這次活動的組織者之一。
住處是沙坪壩的一條小巷，舊式木板樓，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。李涯示意手下散開，自己帶著小陳和老王上樓。門是普通的木門，沒鎖——這些學生大概覺得沒什麼好偷的。
推門進去時，屋裡的人還在睡。一共三個男生，擠在兩張床上。靠窗的那個最先驚醒，看見持槍的人影，猛地坐起：“你們是誰？！”
“陳明遠？”李涯問，聲音平靜。
“是我。”那個男生警惕地盯著他，“你們幹什麼？”
“跟我們走一趟。”李涯示意手下抓人。
另外兩個男生也醒了，其中一個大喊起來：“憑什麼抓人？！我們犯什麼法了？！”
騷動聲驚動了鄰居，有開門探頭看的，但看見持槍的人，又縮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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