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末，李涯如約去接許寶鳳，南山看梅花是早約好的，雖然他心裡還壓著那些事，但不想爽約。
許寶鳳今天穿了身淺粉色的旗袍，外面罩著那件灰色呢子大衣，頭髮梳成兩條麻花辮，垂在肩前。看見李涯的車，她小跑著過來，臉上帶著笑。
“等很久了？”李涯下車給她開門。
“沒有，剛出來。”許寶鳳坐進車裡，手裡提著個小竹籃，“我做了點吃的，路上餓了好墊墊。”
李涯看了一眼，籃子裡是幾個飯糰，用荷葉包著，還有兩個煮雞蛋。他心下一暖：“起這麼早做的？”
“反正睡不著。”許寶鳳繫好安全帶，“天氣好，想早點出門。”
車往南山開。路上車不多，霧氣漸漸散了，露出遠處的山影。早春的山色是那種淡淡的青，像剛醒來的夢，還蒙著一層薄紗。路旁偶爾有桃花開了，一樹一樹的粉，在灰濛濛的背景裡格外鮮亮。
許寶鳳很興奮，一直看著窗外，不時指著某處說“快看”。她說到學校最近在排話劇；說到有個學生家裡困難，她幫著申請了助學金；說到春天了想帶學生去郊遊，認認花草。
李涯靜靜聽著，偶爾應一聲。
她的聲音像山澗的水，清亮，歡快，洗去他心頭的塵埃。那些審訊室的聲音，那些慘叫和斥罵，暫時遠了。淡了，像上輩子的事。
到了南山腳下，車不能再往上開。兩人下車，沿石階步行上山。石階溼滑，長著青苔，兩旁是茂密的竹林，竹葉上還掛著昨夜的雨珠。
“小心。”李涯走在前面，不時回頭。
許寶鳳走得很小心，但還是差點滑了一跤。李涯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：“慢點。”
他的手很穩，隔著大衣的布料，能感到她手臂的纖細。許寶鳳臉紅了紅，站穩後輕聲說：“謝謝。”
繼續往上走，路越來越陡，石階也更溼滑了，許寶鳳走得吃力，氣息有些急。李涯放慢腳步，不時伸手扶她。一開始是扶胳膊，後來遇到一段特別陡的，他很自然地牽住了她的手。
掌心相觸的瞬間，兩人都頓了一下，李涯的手乾燥溫暖，許寶鳳的手柔軟微涼。但誰都沒鬆開。李涯握緊了些，低聲說：“這段不好走，我拉著你。”
“嗯。”許寶鳳的聲音輕得像蚊子。
就這樣牽著手，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竹林漸稀，視野開闊起來。遠處是層層疊疊的山巒，近處是初醒的草木。風裡有泥土的腥氣，有竹葉的清香，還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。
梅花林在半山腰，是一片老梅林，據說有上百年了。樹不高，枝幹虯曲，花朵卻是繁密的，白的像雪，紅的像霞，粉的像少女的臉。香氣不濃，但清冽，若有若無地飄在空氣裡。
“真美。”許寶鳳站在一株白梅下，仰頭看著。陽光透過花枝灑下來，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她伸手碰了碰花瓣，動作很輕，像怕碰碎了。
李涯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額髮，看著她專注的側臉，看著她唇角微揚的弧度。這一刻，她像這山間的梅花，清。靜。不染塵埃。而他呢？他是沾了血的手，是審訊室的煙味，是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。
這念頭讓他心裡一刺，他鬆開手——不知什麼時候，他們還牽著手。許寶鳳轉頭看他，眼裡有詢問。
“去那邊看看吧。”李涯指向另一片梅林。
他們在梅林裡走了很久。許寶鳳興致很高，認出了好幾種梅花：宮粉。硃砂。綠萼。玉蝶。她如數家珍地說著每種的特點，李涯大多不懂，但喜歡聽她說。她的聲音柔柔的，和風聲。鳥鳴混在一起，成了這山間最動聽的樂章。
中午，他們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，許寶鳳開啟竹籃，拿出飯糰和雞蛋。飯糰是糯米包的，裡面夾了鹹菜和肉鬆，用荷葉裹著，有股清香。雞蛋剝了殼，蛋白光滑，蛋黃是金黃的。
“嚐嚐。”她遞過一個飯糰，眼睛期待地看著他。
李涯接過，咬了一口。糯米軟糯，鹹菜爽脆，肉鬆鹹香。很好吃，比他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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