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調令將至
陽光變得稠密起來，穿過梧桐新發的嫩葉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街上行人的衣裳也單薄了，褪去厚重的棉袍，換上春衫。女人們開始穿起淺色的旗袍，露出白皙的脖頸和手腕，像蟄伏一冬的花，終於舒展開花瓣。
李涯站在辦公室窗前，看著樓下行色匆匆的人群。他今天穿了身淺灰色的中山裝，料子是春綢的，薄而挺括。陽光透過玻璃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，但他心裡卻像壓著塊石頭，沉甸甸的。
門被敲響了。
“進來。”
推門進來的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，姓沈，軍統局本部派來的特派員，李涯之前見過他兩次，都是在重要的會議上。這人說話慢條斯理，但每句話都像精心打磨過的釘子，一字一句釘在要害處。
“李副站長。”沈特派員伸出手，臉上帶著看不出情緒的淺笑。
“沈特派員。”李涯與他握手，請他坐下，自己坐回辦公桌後。
沈特派員沒急著說話，先打量了一下辦公室。窗臺上的水仙已經謝了，換了一盆杜鵑，開得正豔，紅彤彤的。牆上掛著幅山水畫，是李涯前幾天從一個古董商那裡買的，不是名家手筆，但意境不錯，遠山近水，雲霧繚繞。
“李副站長這裡佈置得雅緻。”沈特派員開口，語氣像是閒聊，“不像個情報站長的辦公室，倒像文人的書齋。”
“隨便弄弄。”李涯說，給他倒了杯茶。
沈特派員接過茶杯，卻沒喝，放在桌上。他摘下眼鏡，掏出手帕慢慢擦拭鏡片，動作從容不迫，李涯耐心等著，知道這只是開場前的準備。
“重慶這邊，形勢基本穩定了。”沈特派員重新戴上眼鏡，鏡片後的眼睛看著李涯，“秘密情報總站的使命，也完成得差不多了。上面決定，下個月開始改組，部分人員回局本部，部分調往其他崗位。”
李涯點點頭，這個訊息他早有耳聞，老鄭前幾天也跟他透過風。
“你是個人才，李涯同志。”沈特派員換了稱呼，語氣更正式了些，“在重慶這段時間，表現有目共睹。破獲日偽諜報網，抓捕漢奸，穩定後方，功勞不小。”
“分內事。”
“但分內事也分做得好與不好。”沈特派員頓了頓，“上面討論過你的去向，有兩個選擇。一是留局本部，進一處；二是”他停住，看著李涯的眼睛，“去上海。”
上海，這兩個字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，在李涯心裡激起漣漪。他已經很久沒回上海了，那個淪陷了的城市。
“上海現在什麼情況，你大概也知道。”沈特派員繼續說，“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還在，算是孤島，日本人進不去，但勢力滲透得很深。汪偽的特務機關也在那邊活動。我們需要人過去，加強情報工作。”
他往前傾了傾身：“你是江浙人，熟悉那邊的情況；在青浦受過訓，有專業能力；在重慶積累了經驗，能獨當一面。所以上面考慮，派你去上海，任公共租界情報組副組長。”
在上海那個龍潭虎穴，在日偽眼皮底下活動，危險係數是重慶的十倍百倍，但機會也大——如果做得好，前途無量。
李涯沉默著，窗外的陽光很亮，照得桌上的檔案泛著白晃晃的光。他能聽見樓下街上傳來的車馬聲，小販的叫賣聲，孩子的嬉笑聲。這些聲音，他在重慶已經聽熟了。
而現在的上海的聲音是什麼樣的？
“怎麼，有顧慮？”沈特派員問。
“沒有。”李涯抬起頭，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，“什麼時候動身？”
沈特派員笑了，這次是真心的笑：“好，爽快。具體時間等通知，大概五月初。這段時間，你把重慶這邊的工作交接一下。走之前，局裡會安排專門的培訓，教你上海那邊的規矩。聯絡方式。注意事項。”
“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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