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公共租界，南京路西段。
李涯站在沿街一棟石庫門房子的二樓窗前，望向下面的街道，清晨六點，天剛矇矇亮，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，賣早點的攤販已經開始生火，煤球爐子裡冒出青灰色的煙，混進溼漉漉的空氣裡。街對面是一家當鋪，門板還沒卸下，招牌上的“裕泰”兩個字在晨光裡顯得灰撲撲的。
這是他在上海的第三個星期。
房子是組織上安排的，對外說是“華通貿易公司”的辦事處。
樓下是店面，擺著些布匹樣本和算盤賬本，有兩個夥計守著，都是自己人。二樓是住處兼辦公室，李涯和另外三個情報員住在這裡——老周。小陸。阿炳。再往上的閣樓裡藏著電臺，天線從老虎窗伸出去，混在晾衣竿和電線之間，不起眼。
屋裡陳設簡單，兩張鐵架床，一張方桌，幾把椅子，一個五斗櫃。牆上貼著上海地圖，用紅藍鉛筆標註了許多記號。窗臺上放著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，葉子都黃了邊。
“李組長，早。”身後傳來老周的聲音。
李涯轉過身，老週四十多歲，圓臉，總帶著笑，看起來像個和氣生財的小商人。他是上海本地人，抗戰前就在租界裡做生意，門路熟。這次被派來配合李涯工作，帶著老婆和兩個孩子，就住在同一條弄堂裡，算是掩護。
“早。”李涯點點頭，“小陸和阿炳呢？”
“去買早點了。”老周走到桌邊，從暖水瓶裡倒了兩杯水，“昨天夜裡截到一段密電，譯出來一半，像是關於物資調運的。”
李涯接過水杯，水溫剛好。
老周做事細緻，這是他在上海這些天體會到的，不像在重慶時那些年輕組員毛手毛腳，老周這種人是在上海灘的複雜環境裡磨出來的，知道什麼時候該快，什麼時候該慢，什麼時候該裝糊塗。
“內容是什麼？”李涯問。
“關鍵詞是‘棉花’。‘碼頭三區’。‘二十日前’。”老周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，翻開，“用的是日本陸軍那套密碼，但加了層殼，我們的人破譯到半夜，只解出一部分。”
李涯走到地圖前，手指沿著黃浦江劃過：“碼頭三區是日佔區那邊，虹口一帶，日本人把搶來的物資都堆在那裡，等船運回本土。”
“而且二十日前”老周也走過來，“今天是四月十二號，還有八天，他們要運走一批棉花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，棉花是戰略物資，日本國內紡織業急需，他們在華東地區大量掠奪。如果能摸清這批棉花的數量。存放地點。運輸路線，重慶方面就能想辦法——或者在運輸途中破壞，或者在外海攔截，再不濟，也能掌握日本人的物資調配規律，為經濟反制提供依據。
這是他們來上海的首要任務之一：摸清日軍的經濟掠奪網路。
樓梯傳來腳步聲，小陸和阿炳提著早點上來了。
小陸二十出頭，精瘦，戴副眼鏡，是通訊專家；阿炳三十來歲，壯實，以前在碼頭幹過，熟悉港口那一套。兩人把油條。大餅。豆漿擺在桌上，屋裡頓時瀰漫開食物的香氣。
四人圍桌坐下，邊吃邊說。
“我剛才回來時，看見巡捕房的人在街口盤查。”小陸咬了口油條，含糊地說，“說是查良民證，但我看那架勢，像是找什麼人。”
“最近租界裡不太平。”老周介面，“七十六號的人活動頻繁，日本人也在施壓，要工部局配合抓抗日分子。咱們得小心。”
李涯沒說話，慢慢喝著豆漿。來上海這些天，他最大的感受就是“緊繃”，租界表面上是中立的孤島，但水面下暗流洶湧。日本憲兵隊。汪偽特工總部七十六號。租界巡捕房。青幫。各路軍統和中統潛伏人員。中共地下黨......各方勢力像無數條看不見的線，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，走錯一步，就會被纏住，勒死。
他每晚都睡得很淺，樓下有腳步聲，他會醒；隔壁弄堂有狗叫，他會醒；甚至風吹動窗欞的聲音，都能讓他瞬間睜開眼。這種狀態很耗神，但他強迫自己適應。
吃完早飯後外出找組長彙報了工作，開始佈置任務。
“老周，你今天去十六鋪碼頭轉轉，”李涯說，“找那些老扛包的打聽打聽，最近虹口那邊碼頭有什麼動靜。日本人運東西，總要用人，工人嘴裡能漏出訊息。”
“好嘞。”老周應著，抹了抹嘴，“我換身衣服就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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