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駛過外白渡橋，進入虹口地界。路燈變少了，街道暗下來，兩旁建築黑洞洞的，偶爾有日本憲兵的巡邏隊走過，軍靴踏地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。
越靠近碼頭，戒備越森嚴，路上設了關卡，有日本兵持槍檢查。
每次停車檢查，李涯的心都會提起來。但黃老闆似乎跟這些人熟，遞上通行證，用日語說了幾句，就放行了。
七點五十五分，車在離碼頭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。
“只能到這裡了，”黃老闆說，“再往前日本人就不讓過了。您從這邊看——”他指向窗外。
李涯順著方向看去。遠處是黑壓壓的碼頭，探照燈的光柱掃來掃去，照亮堆成山的棉花包。那些白色的包在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，像巨大的墳墓。起重機像怪獸的骨架，靜靜矗立。碼頭上人影晃動，有日本兵，有苦力，還有穿西裝的人——可能是商社的，也可能是特工。
“那就是三號碼頭，”黃老闆說，“7.8.9號倉庫在那邊，看見沒？燈最亮的那幾間。”
李涯仔細看著，倉庫門開著，能看見裡面堆滿的棉花包，有卡車正往裡運貨，但不是棉花——是木箱，大小不一，工人搬運時很小心。
“那些是什麼？”李涯問。
黃老闆搖搖頭：“不清楚。日本人管得嚴，不讓人靠近。不過我聽人說，好像是機器零件，印刷機之類的。”
印刷機。日本人可能把印製偽鈔的機器運來了，或者運走，那些木箱裡，可能就是機器，或者已經印好的偽鈔。
他心跳加速，但表面不動聲色：“什麼時候裝船？”
“就這幾天吧，”黃老闆說，“具體時間我也不清楚，李先生，您看貨也看了，咱們是不是該談談價錢了？”
李涯收回目光，轉向黃老闆：“黃老闆開個價吧。”
兩人在車裡低聲討價還價，李涯心思不全在交易上，他藉著車窗的反光，觀察著碼頭的情況。
探照燈掃過的間隙，他看見倉庫側面有個小門，有幾個穿便衣的人進出，手裡提著箱子。那些人動作很快，很警惕，不像普通工人。
交易談妥，黃老闆讓車往回開，回去的路上，李涯一直沉默，腦子裡快速整理著資訊，這些情報必須儘快發回重慶。
車在租界邊界停下，李涯下車前，黃老闆遞過一張名片：“李先生，下次有生意，還找我。”
“一定。”李涯接過名片下了車。
福特車開走了，消失在夜色裡。
李涯站在原地，等車完全看不見了，才轉身走進旁邊的弄堂，他沒有直接回住處，而是繞了幾條街，確定沒人跟蹤，才回到石庫門房子。
組員都在等他，見他平安回來，都鬆了口氣。
“怎麼樣？”老周問。
李涯脫下風衣，坐下，把看到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。
聽到“印刷機”和“特別貨物”時，小陸的眼睛亮了：“肯定是偽鈔！日本人可能在租界裡設了秘密印刷點，現在要轉移。”
“有可能，”李涯點頭，“但我們現在沒時間查這個了。首要任務是把棉花運輸的情報送出去。小陸，馬上發報，把時間。地點。船號。護航情況，全部報告局本部。”
“是！”小陸轉身上閣樓。
老周遞過來一杯熱茶：“李組長，您今天太冒險了，下次這種事，還是讓我們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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