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骨折了，”李涯靠在牆上，聲音嘶啞，“得找醫生。”
老周扶他坐下，小心地剪開臨時包紮的布條。手臂腫得嚇人，肘關節處明顯畸形。老周臉色凝重：“得正骨，不然會留下殘疾。我去找王大夫，他以前在紅十字會幹過，嘴嚴。”
“現在去？”阿炳問，“外面還在下雨。”
“下雨才好，人少。”老周披上雨衣，“小陸，燒熱水。阿炳，準備乾淨布和白酒。我很快回來。”
門開了又關，老周的身影消失在雨夜裡。李涯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。止痛藥開始起作用了，疼痛變成了沉悶的鈍痛，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敲。
“組長，喝點水。”小陸遞過杯子。
李涯用右手接過，慢慢喝了幾口。熱水下肚，冰冷的身體才有了點暖意。他睜開眼，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印子，忽然想起在重慶受傷那次，許寶鳳給他上藥的樣子。
那時她動作很輕，棉籤蘸著碘酒，小心翼翼地點在傷口上，還問他疼不疼。他當時說不疼，其實有點疼，但看著她專注的側臉，那點疼就不算什麼了。
現在，在上海這個陌生的城市，在這個雨夜裡，他受了更重的傷，身邊是同志，但她卻在千里之外。什麼時候才能再見，沒有日期。
“組長？”小陸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。
“嗯？”
“情報送出去了嗎？”
李涯點頭：“照片在我外套內袋裡。等老週迴來，馬上衝洗，發報。”
阿炳端來熱水，給他擦臉擦手。
掌心的玻璃劃傷露出來，傷口不深，但沾了泥水，需要清理。阿炳用白酒消毒時，李涯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“您忍著點，”阿炳說，“可能有點疼。”
疼？李涯扯了扯嘴角。跟那些在戰場上斷手斷腳計程車兵比，他這點傷又算什麼。
窗外雨聲潺潺，在這個孤島的雨夜裡，在這個安全的藏身處，李涯終於允許自己鬆懈一點。他閉著眼，聽著雨聲，聽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老週迴來時，帶回來一個乾瘦的老頭，揹著箇舊藥箱。王大夫話不多，檢查了傷勢，說了句“得復位，忍著”，就動手了。
劇痛襲來時，李涯咬住了老周遞過來的毛巾。他聽見骨頭摩擦的聲音，感受到肌肉被強行拉開的撕裂感。眼前發黑，但他沒出聲，只是額頭上的青筋暴起，冷汗如雨。
復位完成，打夾板包紮，王大夫手法老道，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。臨走前，他留下幾包草藥：“煎了喝，消腫止痛。別沾水，別用力，一個月後再看。”
門關上，屋裡又靜下來。
李涯靠在椅子上，臉色蒼白，但眼神清明瞭些。他看向老周：“照片。”
老周從他溼透的外套裡找出微型相機，交給小陸。小陸鑽進暗房——那是用儲藏室改的，很小，但夠用。
等待沖洗的時間裡，李涯看著自己被打上夾板的左臂。這個傷會影響接下來的行動，但沒關係，他還有右手，還有腦子。任務完成了，情報送出去了，這就夠了。
至於疼痛，至於危險，至於那些在深夜裡啃噬人心的孤獨和思念——都是可以忍受的。
窗外的雨還在下，淅淅瀝瀝，像無盡的眼淚，也像無言的誓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