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寶鳳抓住他的手，貼在自己臉上：“我以為......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。”
“我回來了。”李涯說，這次語氣是柔和的，“對不起，讓你等了這麼久。”
許寶鳳搖頭，眼淚掉得更兇了。她往前一步，重新抱住他，這次抱得很輕，像在確認這不是幻覺。
李涯終於回抱了她，手臂環住她纖細的腰，把她緊緊摟在懷裡。她的身體那麼小，那麼軟，在他懷裡微微發抖。他低頭，把臉埋在她還溼著的頭髮裡，聞著那熟悉的皂角香，閉上了眼睛。
李涯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，彷彿要將這兩年錯失的時光都揉進這個擁抱裡。許寶鳳的體溫透過溼透的衣衫傳遞過來，帶著真實的。令人心顫的暖意。她的發頂正好抵在他下頜，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氣混雜著雨水的清冽，絲絲縷縷鑽入鼻腔——是記憶裡的味道，卻又好像有些不同。
可他心裡那根刺，並沒有因為這個擁抱而軟化。
他想到那把滴水的黑布傘上——方才丁可華遞過來的那把。傘柄是竹製的，磨得光滑，顯然是常用之物。他幾乎能想象出這樣的場景：下雨天，丁可華撐著這把傘，送她回宿舍，或許不止一次。
這個念頭讓他的手臂僵硬了一瞬。
許寶鳳似乎察覺到了，在他懷裡輕輕動了動，聲音悶悶地從他胸前傳來：“你在想什麼？”
李涯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旗袍的後領——那裡有一處細密的針腳，是手工縫補過的痕跡。兩年前她穿的衣裳，雖然樸素，但總是整潔簇新的。如今卻需要自己縫補了。
“沒什麼。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有些啞，“只是覺得你瘦了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，她確實瘦了，下巴尖得能戳人。可讓他胸口發悶的，不只是這個。
許寶鳳抬起頭，眼睛還是紅紅的，但已經止了淚。她看著他，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探詢，像只怕被再次丟下的小動物。這種眼神讓李涯心頭一緊，幾乎是同時，那個撐著傘的。戴眼鏡的男人形象又浮現在腦海。
他忽然鬆開了手。
動作不算突兀，但足夠讓兩人之間重新拉開距離。許寶鳳一愣，有些無措地看著他。
“你也溼透了，”李涯別開視線，語氣恢復了那種剋制的平淡，“去換身衣服吧，彆著涼。”
他轉身走到窗前，背對著她，從口袋裡摸出煙盒。開啟才發現裡面已經空了——在路上就抽完了。他煩躁地把空煙盒捏成一團，攥在手心裡。
他能感覺到許寶鳳在身後遲疑了一會兒，然後傳來窸窸窣窣換衣服的聲音。這聲音讓他喉嚨發乾，不得不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雨幕上。
兩年七百多個日夜，足夠發生太多事情。
而他最害怕的，不是她忘了他，是她在這漫長等待裡，終於接受了別人的好。
這種恐懼像藤蔓一樣纏住心臟，越收越緊。以至於當那雙柔軟的手臂再次從背後環住他的腰時，他的第一反應竟是繃緊了身體。
“李涯，”她的臉貼在他背上，聲音輕輕的，帶著不確定，“你是不是不想我了？”
李涯閉上眼睛。
怎麼會不想，在上海那些生死一線的夜裡，她的臉是他唯一的光。可這話哽在喉嚨裡，怎麼也說不出口。所有的思念，所有的後怕，此刻都扭曲成了另一種東西——一種近乎自虐的。想要推開她來試探她是否真的還在乎的衝動。
他轉過身，看著她仰起的臉。這張臉上還帶著稚氣，卻又多了些他說不清的。屬於成年女子的柔婉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倒映著他緊繃的面容。
“想。”他終於說，語氣卻乾巴巴的，“先把薑茶煮上吧。”
窗外，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，昏黃的路燈下，積水匯成一道道細流，急匆匆地奔向低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