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案頭踟躕
暑氣蒸騰得城市像座火爐，李涯坐在軍統局本部新分配給他的辦公室裡，窗戶大開著，卻灌不進一絲涼風。
桌上的電扇嗡嗡轉著，吹出的都是熱流。他解開領口的風紀扣，目光落在面前那份剛送來的晉升檔案上——少校軍銜，正式任命。
不到三十歲的少校，在軍統內部不算多見。若在兩年前，他大概會為此興奮，覺得離抱負更近一步。可此刻，他只是草草掃了一眼，就把檔案推到一邊。
桌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。從上海回來後，他戒了兩年的煙又撿起來了，而且抽得比以前更兇。
煙霧繚繞中，他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雨夜，想起許寶鳳在另一個男人傘下的身影，想起她哭紅的眼睛，還有自己那些言不由衷的冷言冷語。
他沒再去找她。
有好幾次，他已經走到了女子中學那條街上，卻在看見校門時又轉身離開。也有幾次，他特意繞路從她宿舍樓下經過，抬頭看那扇熟悉的窗戶——有時亮著燈，有時暗著。亮著的時候，他會想象她在裡面做什麼：批改作業？備課？還是和那個丁老師說話？
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。
“李股長，外面有人找。”
勤務兵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李涯皺了皺眉：“誰？”
“一位姓許的小姐，說是您的朋友。”
心跳漏了一拍，李涯幾乎是立刻站起身，又強迫自己坐回去。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，裝作在認真閱讀，聲音儘量平穩：“讓她上來吧。”
“是。”
等待的幾分鐘裡，李涯點了支菸，深深吸了一口。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，吐出來時，他覺得自己冷靜了些。
可當敲門聲響起，他夾煙的手指還是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“進來。”
門開了，許寶鳳站在門口，穿了件淺藍色的碎花旗袍，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簡單的髻，露出纖細的脖頸。她手裡拎著個小布包，看見他時，眼睛亮了一下，隨即又變得有些怯生生的。
“李涯。”她輕聲喚道。
李涯沒起身，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：“坐。”
辦公室裡有兩張沙發，蒙著深綠色的絨布，已經有些磨損。許寶鳳選了離他辦公桌較遠的那張坐下，把小布包放在膝上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布包的帶子。
“你怎麼來了？”李涯問，視線重新落迴文件上，好像那上面有什麼極其重要的內容。
“我......”許寶鳳頓了頓，“來看看你。”
“聽誰說的？”
“門房張伯，我去找你，他說你現在在這兒工作。”她的聲音越來越小，像做錯了事的孩子。
李涯“嗯”了一聲，不再說話。辦公室裡只剩下電扇的嗡嗡聲，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汽車喇叭聲。許寶鳳坐在那兒，背挺得筆直，眼睛一直看著他，期待他能說點什麼——問問他這兩年的生活，或者至少，問問她最近好不好。
可李涯只是低頭看檔案，偶爾拿起鋼筆在上面批註幾個字。煙夾在指間，慢慢燃著，積了長長一截菸灰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許寶鳳從期待到不安，漸漸明白了什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