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那是誰呀
兩天後的下午，李涯換了身淺灰色西裝，打了條深藍色領帶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鏡子裡的人英俊。體面，完全看不出是個會在審訊室裡對人用刑的特務。他對著鏡子練習了幾次笑容——要溫和，要真誠，要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風流。
柳曼麗住在七星崗一棟兩層小洋樓裡，據說是那個商人給她租的。
李涯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，這個時間舞女通常剛起床不久。他在街對面觀察了一會兒，確認沒有異常，才穿過馬路去敲門。
來開門的是個老媽子，問明來意後，進去通報。
等了約莫十分鐘，柳曼麗才姍姍出來。
她比照片上更豔。穿了件桃紅色軟緞旗袍，開衩開到大腿，露出裹著玻璃絲襪的修長雙腿。頭髮鬆鬆挽著，臉上脂粉未施，反倒顯出幾分憔悴。看見李涯，她懶洋洋地倚在門框上：“你找誰？”
“柳小姐？”李涯露出練習好的笑容，“鄙姓李，是做藥材生意的。聽王老闆說，您手裡有些上海來的緊俏貨，想跟您談談。”
這是事先編好的說辭。那個“王老闆”是周曼麗在上海的舊識，確實做藥材生意，李涯借了他的名頭。
柳曼麗上下打量他，眼神里帶著審視。好一會兒，她才讓開身子：“進來吧。”
客廳佈置得很俗豔，大紅大綠的綢緞靠墊，玻璃茶几上擺著胭脂盒。香菸，還有一隻鑲著假寶石的菸灰缸。空氣裡有股甜膩的脂粉香，混著菸草味，悶得人透不過氣。
李涯在沙發上坐下，柳曼麗坐在他對面，翹起二郎腿，旗袍的開衩處露出大片雪白肌膚。她點了支菸，吸了一口，忽然皺起眉頭，手指開始微微發抖。
煙癮犯了。
李涯見過這種人——在上海時，有些給日本人做事的中國人染上大煙，一來是享受，二來也是被控制的手段。
他壓下心裡的厭惡，從西裝內袋掏出自己的煙盒，抽出一支遞過去：“柳小姐試試這個？英國貨。”
柳曼麗看了他一眼，接過煙。李涯俯身給她點菸，打火機擦燃的瞬間，他看見她眼睛裡那種渴求的光——像餓極了的野獸。她狠狠吸了一口，閉著眼靠在沙發背上，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口綿長的煙霧。
“李老闆想談什麼貨？”她的聲音鬆軟了些，帶著煙燻過的沙啞。
“不急。”李涯笑了笑，“柳小姐剛來重慶，想必對這兒還不熟。不如晚上一起吃個飯？我知道一家不錯的館子，做本幫菜的，您應該會喜歡。”
他說著，很自然地往她那邊傾了傾身子，距離拉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濃郁的香水味。這是個曖昧的姿態，若是尋常男人對女人這樣，意思已經很明顯了。
柳曼麗果然笑了，眼波流轉：“李老闆真會體貼人。”
兩人又聊了會兒閒話，主要是李涯在說，柳曼麗懶洋洋地聽著，時不時吸一口煙。她煙癮確實重，一支接一支，中間有幾次手指抖得厲害，李涯都裝作沒看見。
快五點的時候，李涯提議出去吃飯。
柳曼麗換了身衣服——還是旗袍，但換了墨綠色的，襯得皮膚更白。她拎了個小巧的鱷魚皮手袋，挽著李涯的手臂出了門。
李涯的車就停在巷口，是輛黑色的福特，軍統配的，但換了民用牌照。他紳士地替她拉開車門，柳曼麗彎腰上車時，旗袍下襬又往上撩了些。李涯別開視線，關好車門，繞到駕駛座。
就在他拉開車門要上車時，餘光瞥見了街對面的人。
許寶鳳。
她正和兩個女同事從一家百貨公司出來，手裡拎著些紙袋，看樣子是剛買了東西。其中一個同事說了句什麼，許寶鳳笑著轉過頭來——然後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隔著一條街，隔著熙攘的人流，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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