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呼吸交纏
他知道她在學校教國文,接觸的多是年輕的學生和老師,那些人裡有不少進步人士,甚至左傾分子——戰時的校園,本就是思潮湧動的地方,一句無心的話,一個不經意的接觸,都可能引來麻煩。他乾的是刀尖上舔血的活,她再身處這樣複雜的環境,他夜裡閉眼,都是懸著的心。更別說她身子本就弱,前幾日剛病過,每日往返學校,風吹霧浸的,他實在放心不下。
“你身子述沒好利素,學校那邊......不如再多休養些日子。”他頓了頓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肩,“教書太耗神,你這次病得這麼重,就是累的。”
許寶鳳睜開眼:“可是學生們......”
“學生有別的老師代課。”李涯的聲音很溫和,卻不給她商量的餘地“我已經幫你請了長假,至少休到這個月底。下個月如果還覺得累,就再續。”
許寶鳳愣了愣,抬眼看他:“我只是小感冒,歇幾天就好了。”
“不是感冒。”李涯低頭,看著她困惑的眼睛,手掌輕輕撫過她的臉頰,“是身子底子弱,得好好養著。不如索性辭了職,在家歇著,我養你。”
這話像一顆小石子,投進許寶鳳的心湖裡,漾開一圈圈漣漪。她心裡暖,卻也瞬間清醒過來。她看著他,手指慢慢從他衣襬上移開,坐直了身子,靠在沙發扶手上,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。霧色從窗縫鑽進來,帶著點涼意,拂在臉上,讓她更清醒了些。
許寶鳳抿了抿唇。她當然知道李涯是為她好,可這種被全然安排的感覺,讓她心裡有些說不出的彆扭。
尤其是想到丁可華那封信—如果李涯真有什麼特殊身份,那他不讓她工作,是怕她接觸太多人,知道太多事嗎?
“李涯,”她撐起身子,面對面看著他,“我不能總這樣靠你養著。我們畢竟還沒.....”
“還沒什麼?”李涯打斷她,眼神深了深,“你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?”
許寶鳳臉一紅,低下頭:“我是說,總該有自己的事做。”
李涯沉默了片刻。
“李涯,”她輕聲說,眼神認真,“我們現在只是男女朋友,這樣靠著你過日子,我心裡不踏實。”
她早沒了爹孃,寄人籬下的日子過夠了,看人臉色的滋味嘗透了。後來在上海獨自生活,在重慶教書,靠著自己的雙手掙一口飯吃,雖清貧,卻活得踏實。她珍惜這份踏實,像珍惜浮木的溺水人,那是她唯一的安全感。若是辭了職,整日待在這小小的公寓裡,靠著他的薪水過日子,伸手要錢,看人臉色,哪怕那人是他,她也做不到。
“我知道你是為我好,可我喜歡教書,喜歡和學生在一起。”她繼續說,聲音輕輕的,卻帶著堅持,“在學校上班,我有自己的收入,有自己的事做,這樣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,不是依附別人的菟絲花。”
李涯看著她眼底的堅持,心裡那點顧慮被輕輕戳破,竟生出一絲失落。
他不是想讓她做菟絲花,只是想把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下,讓她遠離那些風雨,遠離那些複雜的人和事,讓她安安穩穩的,不用再受一點苦。他以為這是對她好,卻忘了她骨子裡的那點韌勁兒,忘了她從來都不是嬌弱的。需要被圈養的花朵。
他沉默著,手指摩挲著沙發的絨布,布面粗糙,磨得指尖微微發澀。屋裡靜了下來,只有窗外霧風吹過梧桐葉的沙沙聲,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夜巡的腳步聲。他不想逼她,從來都不想。若是她不願意,他縱是有千般顧慮,也不會勉強。
許寶鳳看著他沉默的樣子,心裡也軟了。她知道他是真心疼她,怕她累,怕她受委屈。她挪了挪身子,重新靠回他身邊,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,手臂環住他的胳膊:“我知道你擔心我,我會小心的。”
李涯側過頭,鼻尖蹭過她的發頂,嘆了口氣,伸手把她攬進懷裡,下巴抵著她的額頭:“好,不逼你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柔得像化開的蜜,“但先在家歇夠了,把身子養得紮紮實實的,再去學校,好不好?學校那邊我都打點好了,不用你操心。”
許寶鳳抬眼,撞進他溫柔的眸子裡。他早已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,沒有半分勉強,只有滿心的呵護。心裡的那點執拗,瞬間被這溫柔揉得稀碎。她點點頭,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,蹭到他新冒出來的胡茬,硬硬的,有點扎手,卻格外安心。
“好。”她輕聲說,聲音裡帶著點軟糯的鼻音。
李涯笑了,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,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,像哄小孩似的。屋裡的暖光落在兩人身上,把影子揉成一團,窗外的霧更濃了,卻隔不開這一室的溫軟。
許寶鳳靠在他懷裡,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撞在她的耳膜上,也撞在她的心上。這些日子的溫存,他的照顧,他的溫柔,他的小心翼翼,像一張溫軟的網,把她牢牢網住。她抬頭,看著他的下巴,看著他緊抿的唇,看著他眼底化不開的溫柔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濃烈的情緒,像潮水般,漫過心口。
心裡的那點彆扭,慢慢化開了。
也許他是對的。這亂世,能有個安穩的屋簷,有個真心疼惜自己的人,已是萬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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