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窗下識故人
她轉身回到窯洞裡，關上門點亮了桌子上的煤油燈。昏黃的燈光一下子就填滿了小小的窯洞，把她的影子投在了後面的土牆上。
她在炕邊坐下來，腦子裡還是亂鬨鬨的，各種各樣的念頭翻來覆去地冒出來。
她想起了很多人，很多事。
她曾經怨過他，怨他不尊重她，怨他瞞著她，怨他把他的信仰，看得比他們的感情還重，可現在她好像有點懂他了。
他相信他做的事是為國盡忠，是能救這個國家的。哪怕他的信仰，在她看來是錯的，是走了歪路的，可他自己是篤定的，是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。
就像現在的她，也面臨著這樣的選擇。為了自己的信仰，為了自己覺得值得的事，放棄安穩的日子，去走一條充滿危險的路。
她從前總覺得，李涯太傻了，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，把自己的日子過得那麼苦，連一點溫情都留不住。可現在，她才明白，當一個人，真的相信一件事是對的，是值得的，是能讓更多人過得好的，那付出再多，哪怕是自己的命，也是願意的。
丁可華是這樣，前線的那些戰士是這樣，現在，她也站在了這個路口。
許寶鳳抬起頭，看著煤油燈跳動的火苗，出了神。
窯洞外面，傳來了孩子們的歌聲，是她從前教他們唱的《送別》，稚嫩的童聲，在夜裡飄著，聽得人心裡軟軟的。
她想起了白天在二保小，孩子們圍著她，嘰嘰喳喳地喊她許老師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她想起了他們說，等把鬼子趕出去了，就能天天上學，天天吃白米飯了。
她想，要是能讓這些孩子，永遠都能這麼開開心心地唱歌，安安穩穩地讀書，就算讓她去冒點險，吃點苦，又算得了什麼呢？
丁可華說，我們做的事，是值得的。
她現在，好像真的懂了這句話的意思。
許寶鳳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，寫過粉筆字，給傷員包紮過傷口，也給李涯縫過衣服，做過飯。以後，這雙手可能要用來傳遞情報，用來寫密信，用來做更多更重要的事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，慢慢吐出來，心裡的那些猶豫和害怕，好像慢慢沉澱了下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慢慢升起來的。堅定的東西。
她走到窯洞的窗邊，推開了窗戶。
夜裡的風，帶著新鮮的草香吹進來，吹得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。窗外的夜空，很乾淨，沒有云，滿天的星星，亮得不得了，一眨一眨的，像孩子們的眼睛。
遠處的寶塔山，在夜色裡，沉默地立著，像一個守護著這片土地的巨人。
許寶鳳看著滿天的星星，想起了孩子們說的，馮老師說，每一顆星星，都有自己的名字，都有自己的路。
那她的路，又在哪裡呢？
她抬手，輕輕拂去了窗臺上落的一點灰塵，嘴角，慢慢露出了一點淡淡的。卻很堅定的笑。
也許，她的路，就在前方。那條充滿了危險，卻也充滿了光明的路。
她要好好想一想，認真地想一想。但她心裡，好像已經有了答案。
風從窗外吹進來，帶著延河的水汽，帶著山野的花香，拂過她的髮梢，也拂動了她心裡的那盞燈。
窯洞的木門在身後發出“吱呀”一聲悶響，隨即被李涯反手帶嚴，門閂落進卡槽的輕響，在過分安靜的午後，竟像驚雷一樣炸在他的耳膜裡。
他整個人順著門板滑下去，後背死死抵著粗糙的木門，閉上眼睛，胸腔裡的心臟還在瘋狂地撞著肋骨，像是要衝破這層皮肉，跳出來一樣。指尖冰涼，手心卻全是黏膩的冷汗，連帶著握著的作業本邊角，都被汗浸溼了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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