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生死兩難
李涯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，瞬間一片空白。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了，血液好像在這一刻凝固了，渾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，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。
他想過無數種和她重逢的可能。
他想過，或許抗戰勝利之後，他回到重慶，能在某個街頭，偶遇牽著孩子的她；想過，或許他以後執行任務，去上海。去天津，能在某個洋房裡，再見到她；甚至想過，或許她早就在戰亂裡，在流離失所的路上，遭遇了不測——這個念頭，每次冒出來，都像一把刀子，在他心上狠狠劃一下，疼得他喘不過氣。
他唯獨沒有想過，會在這裡，在延安，在他潛伏的二保小，在他偽裝成馮劍小心翼翼經營著的“安全區”裡，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，見到她。
隔著幾十米的距離，隔著一層薄薄的麻紙，他能清晰地聽到她說話的聲音。她蹲下來，笑著摸了摸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的頭，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：“丫蛋，長這麼高了呀？有沒有好好聽老師的話，好好讀書？”
她的聲音，和記憶裡的樣子，既熟悉又陌生。
以前的許寶鳳，說話帶著點上海姑娘的嬌軟，帶著點不諳世事的嬌氣，哪怕是生氣的時候，也是軟乎乎的。可現在，她的聲音裡，多了幾分沉穩，幾分平和，還有幾分在這片土地上浸染出來的踏實，好像不再是那個需要他護在身後的小姑娘了。
孩子們圍著她，七嘴八舌地跟她說話，跟她彙報自己的學習成績，跟她說新來的馮老師有多厲害，教他們認識星星，認識花草，還給他們講為什麼會打雷下雨。
李涯躲在牆後面，死死地咬著後槽牙，才沒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。
狂喜和恐懼，像兩股巨浪，在他心裡瘋狂地衝撞著。
狂喜的是，她好好的，健健康康的，站在離他這麼近的地方，笑著，說話著，不是他夢裡模糊的影子，是活生生的人。這些日子，他從重慶到天津，從天津到西安，再到延安，無數個深夜裡，壓在心底最深處的那份牽掛。愧疚。思念，在這一刻全都翻湧上來，幾乎要把他吞沒。
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，想推開門衝出去，衝到她面前，問問她過得好不好，為什麼會來到延安。想抱抱她，告訴她他不是故意不告而別，他有他的苦衷，他一直都在找她。
可下一秒冰冷的恐懼，就把那點狂喜徹底澆滅了。
他現在是誰？他是馮劍，是軍統費盡心思安插進延安的潛伏特務，是戴笠親自交代。吳敬中寄予厚望的“冷棋子”，任務是長期潛伏，等待時機，蒐集情報。
他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，從天津到西安，從安吳青訓班到延安，一步一步，小心翼翼，如履薄冰，才打造出了這個無懈可擊的身份，才通過了層層審查，在這個小學裡站穩了腳跟，成了孩子們眼裡溫和的馮老師，同事眼裡踏實的馮教員。
而許寶鳳在這裡。她出現在延安，出現在這個小學裡，被孩子們叫做“許老師”。這說明什麼？說明她早就來了延安，她在這裡生活，在這裡工作，她是屬於這裡的。她很可能已經接受了共產黨的思想，成了進步分子，甚至已經加入了共。
他們現在，是站在完全對立的兩個陣營裡。
如果她認出了他，會怎麼樣？
李涯的後背瞬間爬滿了冷汗。
一旦她認出他是李涯，認出他是當年那個抓過進步學生。審過共的李股長，她會怎麼做？她會不會立刻向邊區保衛部揭發他？
他所有的部署，所有的偽裝，所有的努力，都會在瞬間化為烏有。任務會徹底失敗，他自己會落入他們的手裡，以他的身份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條。甚至，還會連累到和他單線聯絡的外圍人員，連累到整個軍統在延安的潛伏網路。
更讓他渾身發冷的是，就算她不揭發他，他該怎麼處理這件事？要不要把“許寶鳳在延安”這個情況，彙報給重慶的上級？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就被他自己狠狠掐滅了。
不行，絕對不行。
在軍統眼裡，任何可能威脅到潛伏人員安全的因素，都是必須清除的隱患。如果上級知道了許寶鳳在延安，知道了她和他的過往，知道了她現在身處共產黨的根據地，會做出什麼決定？
第一，他們會立刻懷疑他的忠誠。一個潛伏人員，和根據地的“進步分子”有過如此深的糾葛，會不會因為兒女情長，洩露機密？會不會被對方策反？會不會為了這個女人，放棄任務？戴老闆最恨的，就是手下的人因為女色誤事，吳站長也多次跟他說過，幹他們這行，就要斷情絕愛，不能有軟肋。
第二，就算不懷疑他的忠誠，為了保護他這個好不容易安插進來的“冷棋子”，為了永絕後患，上級十有八九會下令，讓延安其他潛伏的特務，對許寶鳳下手。暗殺一個小學教員對軍統來說太容易了，到時候許寶鳳怎麼死的，她自己都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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