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佛龕
他的思緒,不受控制地,飄回了天津,飄回了他接到任務的那一天。
天津租界,吳敬中的辦公室裡,燒著上好的炭火,暖烘烘的,和外面料峭的春寒,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吳敬中坐在真皮沙發上,手裡端著一杯熱茶,看著站在對面的李涯,臉上帶著慣常溫和的笑,眼神里卻藏著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“李涯啊,這次叫你過來,是有個重要的任務,要交給你。”吳敬中呷了一口茶,慢悠悠地開口,“戴老闆親自點的將,我思來想去,整個天津站,也只有你,能擔得起這個差事。”
李涯站得筆直,微微欠身,語氣沉穩:“請站長指示,李涯萬死不辭。”
他在天津潛伏了快兩年,化名馮劍,在天津的一所中學裡當教員,偽裝成思想進步的反蔣人士,一邊蒐集情報,一邊接近進步團體,任務完成得滴水不漏。吳敬中對他越來越器重,很多機密的任務,都會交給他來做。他也憑著自己的能力和忠誠,在軍統裡站穩了腳跟,成了吳敬中最信任的左膀右臂。
吳敬中點了點頭,對他的態度很滿意,放下茶杯,臉色微微沉了沉:“是延安的事。戴老闆來了急電,說我們這幾年安插到延安的人,進去一個,暴露一個,送回來一個,最長的潛伏了不到半年,就被他們的保衛部挖出來了。那邊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嚴,審查也狠,我們派過去的人,要麼太激進,剛進去就被盯上了;要麼就是意志不堅定,被人家策反了。戴老闆很生氣,說再這樣下去,我們對延安的情況,就成了睜眼瞎。”
李涯的心裡微微一動,沒有說話,安靜地聽著。
“所以,戴老闆的意思是,要派一個最穩妥。最謹慎。最能沉得住氣的人,過去潛伏。”吳敬中看著他,眼神里帶著期許,“這個人,要絕對忠誠,不能有任何歪心思;要足夠聰明,能應付得了那邊層層的審查;要能忍,能沉得住氣,不求短期出成績,只求長期紮下根去,做一顆冷棋子,等待時機。”
他頓了頓,加重了語氣:“我跟戴老闆推薦了你。李涯,你是青浦班出來的尖子生,潛伏。行動。情報,樣樣都拿得起來。這兩年在天津,你的表現,我都看在眼裡,穩得住,不貪財,不好色,對黨國絕對忠誠,是最合適的人選。”
李涯的心跳快了幾分。去延安潛伏。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那是共產黨的心臟地帶,審查之嚴,環境之危險,遠超任何一個淪陷區和國統區的城市。一旦暴露,就是死路一條。可同時,他也知道,這是戴老闆和吳站長對他的絕對信任,這個任務,要是完成得好,他的前途,不可限量。
他沒有絲毫的猶豫,立刻立正,語氣堅定:“謝站長和戴老闆的信任!李涯保證,絕不辜負組織的期望,一定完成任務,哪怕是豁出這條命,也在所不辭!”
“好!好!”吳敬中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就知道,你李涯從來不會讓我失望。不過,你也別太緊張,這次的任務,不是讓你去搞什麼暗殺,也不是讓你去搞什麼破壞,核心原則就八個字:長期潛伏,等待時機。”
吳敬中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著他,慢悠悠地說:“你過去之後,第一要務,是活下去,是給自己打造一個無懈可擊的身份,徹底融入進去,不被任何人懷疑。不要主動去搞任何行動,不要去打聽任何機密,不要和任何其他潛伏人員聯絡,就安安心心地做你的‘普通人’。”
“我們要的,不是你短期內搞到什麼驚天動地的情報,而是要你在那裡紮下根,站穩腳,像一顆釘子一樣,釘在那裡。現在是抗戰時期,國共合作,我們暫時不需要你做什麼。可等抗戰勝利了,和他們的賬遲早是要算的。到那個時候,你這顆釘子,就該發揮作用了。”
李涯立刻點頭:“是,我明白,一定牢記站長的指示,絕不冒進,絕不暴露,先站穩腳跟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吳敬中轉過身,看著他,“身份的事情,我已經讓人給你準備好了,還是用你現在的化名,馮劍,你和我們聯絡的代號是“佛龕”。家鄉淪陷,你父親被日本兵殺害了,你一路流亡,在天津的中學裡當代課老師,親眼見了鬼子的殘暴,也看透了國民政府的不抵抗,聽說延安是抗日的聖地,就一心想投奔過去,為抗日出一份力。”
吳敬中拿起桌上的一個牛皮紙檔案袋,遞給李涯:“這裡面,是給你準備好的所有材料,包括你父親的舊照片,你以前在師範學校的肄業證明,天津那所中學的代課聘書殘片,還有一些能證明你身份的信物。所有的細節,都給你打磨好了,你要把每一個字,都刻在腦子裡,爛在肚子裡,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差錯。延安的審查,比你想象的要嚴得多,任何一個細節對不上,都可能萬劫不復。”
李涯雙手接過檔案袋,沉甸甸的,裡面裝的是他接下來的命,也是他的任務。他沉聲道:“請站長放心,我一定背得滾瓜爛熟,絕不會出任何差錯。”
“還有,”吳敬中的臉色嚴肅了起來,“到了延安之後,絕對不能用電臺,那東西太容易被偵測到了,之前我們好幾個人,都是因為電臺暴露的。你和組織的聯絡,只能透過密寫,和外圍的交通員單線聯絡。接頭的暗號。密寫的藥水。交接的地點,都在這個袋子裡,你記熟之後,所有的紙質材料,全部銷燬,不能留下任何痕跡。”
“是,我記住了!”
“交通員只會定期和你接頭,取你傳遞的情報,不會給你下達任何主動行動的指令,除非有特殊情況。你平時,只需要把你能接觸到的。不敏感的。零散的資訊,整理出來,定期傳遞出來就好。比如邊區的民生情況,物資情況,人員動向,學校的情況,老百姓的情緒,這些就夠了。不要去碰軍事機密,不要去碰保衛部的事情,那些地方,太敏感,一沾就容易出事。”
吳敬中看著他,語重心長地說:“李涯,你要記住,潛伏這件事,越不顯眼越普通,就越安全。泯然眾人矣,才是最高的境界。不要出風頭,不要搶著表現,不要太激進,也不要太落後,就做一個普普通通的。踏實教書的教員,就夠了。”
“我明白,站長。”李涯的語氣很堅定,“我一定低調行事,絕不暴露。”
“好。”吳敬中點了點頭,臉上露出了一點笑意,“這次任務,風險很大,但是隻要你做好了,功勞也是最大的。戴老闆已經說了,只要你能在延安站穩腳跟,潛伏滿一年,就晉升你為中校。等以後任務完成了,回來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“謝站長栽培!”李涯的心裡,湧起一股熱流。
他從青浦班出來,跟著餘樂醒參加淞滬會戰,九死一生,後來到重慶,從一個普通的行動隊員,做到情報股的股長,再到天津潛伏,他這輩子,追求的就是對黨國的忠誠,就是建功立業,就是上級的信任和認可。現在,有這樣一個機會擺在他面前,他願意拼盡全力,去完成這個任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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