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安吳青訓
李涯的宿舍，是一間大平房，裡面住了八個人，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青年，有學生，有教員，有工人，還有退伍的軍人。大家都是為了同一個目標來的，相處得很融洽，每天一起上課，一起勞動，一起討論學到的內容，熱情很高。
李涯很快就融入了進去。
他嚴格遵守著自己定下的原則：低調，沉穩，不冒頭，不顯眼。
上課的時候，他總是坐在教室的後排，認真地聽教員講課，認真地做筆記，從來不主動舉手發言，也從來不提出什麼尖銳的問題。班裡組織討論，讓大家談學習心得，談對革命的認識，他總是最後一個發言，說的話也都是樸實無華，中規中矩，既符合要求，又不會太突出，不會給人留下太深刻的印象。
比如有一次，班裡開學習討論會，主題是“為什麼要堅持抗日民族統一戰線”，大家都搶著發言，有的慷慨激昂，有的引經據典，說得頭頭是道。輪到李涯的時候，他站起身，很誠懇地說：
“各位同志，我以前一直在淪陷區待著，親眼看著鬼子燒殺搶掠，看著老百姓家破人亡，心裡又恨，又無力。那時候我就想，為什麼我們四萬萬中國人，會被小小的日本欺負成這樣？就是因為我們不團結，自己人跟自己人鬥，才給了鬼子可乘之機。”
“這幾天聽了教員的課，我才明白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，就是把所有願意打鬼子的中國人，都團結起來，擰成一股繩，勁往一處使。不管是共產黨，還是國民黨，還是普通的老百姓，只要願意打鬼子，我們就應該團結他。只有這樣，我們才能把鬼子趕出中國去，才能讓老百姓過上安穩日子。”
“我沒什麼大本事，就是會教點書。以後不管到了哪裡，我都要好好教孩子們讀書，讓他們知道團結的重要性，知道愛國，知道要打鬼子，為抗戰出自己的一份力。”
他的發言樸實真誠，沒有什麼華麗的辭藻，也沒有什麼激進的觀點，完全符合一個普通教員的身份和認知。
班裡的同志聽了都紛紛點頭，覺得他說得很實在，卻也不會覺得他有什麼特別之處，更不會有人懷疑他的身份。
除了上課，參加生產勞動的時候，李涯也從來不含糊。開荒種地，挑水劈柴，幫著老鄉收莊稼，他都搶著幹，從來不偷懶，也不叫苦。他在青浦特訓班的時候，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，這點體力活，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，但是他會故意表現得像個常年坐辦公室的教員，幹久了會累，會喘氣，動作也不是很熟練，不會顯得太突出，不會讓人覺得他受過專業的訓練。
和宿舍裡的同志相處，他也拿捏得恰到好處。待人溫和，樂於助人，誰有困難了，他能幫的就幫，誰生病了，他會幫忙打飯。請醫生，但是他從來不跟人深交，從來不聊自己的過往，也從來不打聽別人的私事，更不聊任何敏感的話題。別人聊起對國民黨的不滿，聊起對革命的憧憬，聊起以後的打算，他都只是安靜地聽著，偶爾附和一兩句，從來不發表自己的獨到見解，也從來不傳遞任何負面情緒。
他就像一滴水，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青訓班的環境裡，和其他幾百個青年學員一樣，普通，不起眼，沒有人會特別注意他，也沒有人會懷疑他。
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，等宿舍裡的其他人都睡著了，他才會睜開眼睛，看著屋頂的房梁，在腦子裡覆盤這一天的言行，有沒有哪裡說錯了話，有沒有哪裡露出了馬腳，有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。然後，把這一天觀察到的。收集到的資訊，在腦子裡整理一遍，記下來，等以後到了延安，再傳遞出去。
他也會偶爾想起許寶鳳。想起她如果真的來了延安，會是什麼樣子。會不會也像這些青年一樣，每天上課，勞動，唱著革命歌曲，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。每次想到這裡，他的心裡就會一陣發悶，趕緊把這個念頭壓下去，告訴自己，任務為重，不能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。
一個月的培訓，很快就結束了。
結業的時候，青訓班給每個學員都做了鑑定，李涯的鑑定上寫著：“政治立場堅定，抗日態度明確，學習認真，勞動積極，為人踏實謙和，適合從事教育工作。”
拿到鑑定和去延安的介紹信，李涯的心裡又鬆了一口氣。
從安吳堡到延安，還有幾百里路。大部分路，都要靠步行，只有偶爾能搭到順路的貨車。李涯和幾個要去延安的學員一起，揹著行李，沿著土路，一路往延安走。
路上走了整整八天。風餐露宿，白天趕路，晚上就在路邊的老鄉家裡借宿，或者在破廟裡湊合一晚。吃的是自己帶的乾糧，喝的是路邊的河水。路上還遇到了幾次國民黨的盤查，對去延安的青年，百般刁難，李涯憑著自己的介紹信和沉穩的應對，都一一應付了過去。
同行的幾個青年，有的走得腳都磨破了，有的累得走不動路，抱怨連連，李涯卻始終很沉穩，幫著身體弱的同志背行李，給大家找落腳的地方，教大家怎麼處理腳上的水泡，怎麼在野外找乾淨的水源。大家都很感激他，說他是個靠譜的老大哥，卻沒人知道，這點苦，對經歷過淞滬會戰。在敵後九死一生的李涯來說，根本算不了什麼。
第八天的下午，他們翻過了最後一個山樑，遠遠地，就看到了寶塔山。
夕陽下，寶塔山的輪廓清晰可見，山頂的寶塔，靜靜地立著，像一座燈塔。山腳下，就是延安城，一排排的窯洞，沿著山坡分佈，延河像一條帶子，繞著城流過。遠處的操場上，傳來了戰士們訓練的口號聲，還有青年們唱歌的聲音，隔著老遠，都能感受到那種蓬勃的。向上的生命力。
同行的青年們，都激動地喊了起來，有的甚至流下了眼淚，對著延安城的方向，揮著手喊：“延安！我們到延安了！”
李涯站在山樑上，看著遠處的延安城，臉上也露出了激動的神色，只是那激動是裝出來的。他的心裡，更多的是冷靜，是警惕，還有一絲沉重。
這裡，就是他們的心臟，是他接下來要潛伏的地方。這裡看起來朝氣蓬勃，充滿了希望，可對他來說，這裡處處都是危險，處處都是審查，一步踏錯，就是萬劫不復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壓下心裡的情緒，跟著激動的同伴們，快步朝著山下的延安城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