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涯愣了一下，隨口問了一句：“怎麼了？學校的老師不夠用了嗎？”
“還不是因為有的年輕同志，受不了咱們邊區的苦，心思活絡了，待不住了。”王校長搖了搖頭，語氣裡滿是惋惜，“就是寶鳳同志，你也知道，她本來就是上海來的大小姐，以前在大城市裡錦衣玉食慣了，來延安快兩年了，還是沒適應。這陣子，天天跟我抱怨，說開荒太累，飯吃不慣，住不慣，天天唉聲嘆氣的，心思根本不在教書上了。”
王校長嘆了口氣，繼續說：“我也勸過她好幾次，跟她說現在是困難時期，等抗戰勝利了，日子就好了。可她聽不進去啊，我看這架勢，怕是也待不長了，遲早要走。以前一腔熱血地投奔延安，結果來了，吃不了這點苦，唉，真是可惜了。我正想著，她要是真走了，學校的老師就更不夠用了，正打算打報告申請新人呢，你這正好回來了，倒是省了我這個麻煩。”
李涯拿著水杯的手，微微一頓。
王校長後面的話，他好像都聽不清了，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：許寶鳳要走了。
她受不了這裡的苦，要離開延安了。
這個念頭像一塊石頭，猛地砸進了他心裡，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，各種各樣的情緒，瘋狂地湧了上來，攪得他心口發悶，連呼吸都頓了一下。
他臉上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意，沒有露出半分異樣，只是順著王校長的話，輕輕點了點頭，語氣平淡地附和了一句：“這樣啊，確實挺可惜的。”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的心裡，早就亂成了一團麻。
最先湧上來的，是鋪天蓋地的心疼。
他太瞭解許寶鳳了，她從來就不是什麼吃不了苦的嬌小姐。
當年上海淪陷，姑母的洋房被砸，她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，無依無靠，在租界裡顛沛流離，都沒喊過一聲苦；後來從上海逃到重慶，一路兵荒馬亂，飛機轟炸，土匪橫行，她一個女孩子，硬是撐了過來，也沒說過一句累；在重慶的時候，他因為任務，經常整夜不回家，把她一個人丟在公寓裡，她守著空蕩蕩的房子，擔驚受怕，也從來沒有抱怨過日子苦。
她怎麼可能會受不了延安的這點苦？
她不是吃不了窩窩頭，不是穿不了粗布衣服，不是住不慣土窯洞。她是有別的原因，她要走，根本不是因為吃不了苦。
可不管是什麼原因，一想到她在延安的這兩年，吃的是小米飯窩窩頭，穿的是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，住的是漏風的土窯洞，冬天沒有暖氣，夏天沒有風扇，開荒種地，紡線拾柴，什麼粗活累活都要幹，他的心裡就像被針扎一樣，密密麻麻地疼。
她本該是被人捧在手心裡的，本該住在洋房裡，穿著漂亮的洋裝，每天看看書，教教課，不用受這份風吹日曬的苦。
他甚至忍不住想，要是當年他沒有不告而別，要是他把她帶在身邊，是不是她就不用受這份罪了？哪怕是在天津潛伏，他也能給她找個安穩的住處，讓她吃得好，穿得好，不用像現在這樣，在黃土高原上，吃這麼多苦。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他就愣了一下。
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兒女情長了？
他是軍統的特工，是來延安潛伏的，他的心裡，應該只有黨國，只有任務，只有忠誠。什麼時候開始，會為了一個女人，生出這麼多不該有的情緒？會為了她受的這點苦，心疼成這樣？
吳站長跟他說的話，又在耳邊響了起來：幹我們這行的，最忌諱的，就是有軟肋。兒女情長，是最誤事的東西。
他咬了咬牙，把心裡那點氾濫的心疼壓了下去，暗罵自己沒出息。
可緊接著，另一種情緒，就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——輕鬆。
前所未有的輕鬆。
如果許寶鳳真的走了，真的離開二保小，離開延安了，那他最大的隱患，就徹底消失了。
他再也不用裝病躲在窯洞裡，不用每天提心吊膽，怕被她認出來，不用隔著一層麻紙，偷偷摸摸地看她，不用再承受這種想靠近又不敢的煎熬。他可以安安心心地扮演他的馮老師，踏踏實實地完成潛伏任務，不用再擔心，哪一天就被她戳穿了身份，落得個萬劫不復的下場。
這對他來說，是天大的好事，是他盼了一個月的結果。
他應該高興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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