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延安,日頭已經有了灼人的力道,正午的陽光曬得黃土坡發燙,連風裡都帶著乾燥的熱氣。延河兩岸的白楊樹長得枝繁葉茂,濃密的樹蔭遮住了大半的河岸,蟬鳴一聲接著一聲,扯著嗓子宣告著盛夏的臨近。
許寶鳳站在自己的窯洞門口,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她住的地方。
小小的窯洞,一孔土炕,一張舊木桌,一把椅子,還有一個掉了漆的木櫃子,陳設簡單得不能再簡單。可就是在這裡她找到了自己的信仰,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,從一個顛沛流離。找不到方向的小姑娘,變成了一名堅定的革命戰士。
她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,只有一個小小的布包,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,還有一本翻得捲了邊的字典——那是她以後要用來做密寫母本的書。除此之外,什麼都沒有帶。
牆上貼著的孩子們給她畫的畫,她小心翼翼地揭了下來,疊得整整齊齊,放進了布包的最裡面,卻不敢帶走。
她走到炕邊,蹲下來,從炕洞的最深處,摸出了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布包。開啟來,裡面是三根黃澄澄的金條,在昏暗的光線下,泛著冰冷的光澤。
這是當年李涯走的時候,託小劉轉交給她的,她一直把它們藏在炕洞裡,從來沒有動過。
她拿起金條,指尖觸到那冰涼的金屬,心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這是李涯留給她的,是他覺得能給她的最好的保障。可她現在,已經不需要靠這些東西來尋求安穩了。她的安穩來自於她的信仰,來自於她為之奮鬥的事業。
她把金條重新包好,放進了布包裡。按照和組織的約定,今天夜裡她就要離開延安了。這些金條,她要上交給組織。現在正是抗戰最艱難的時候,前線缺槍少藥,後方物資匱乏,這些黃金,能買很多藥品,很多糧食,能救很多戰士的命。
天漸漸黑了下來。
延安的夏夜,來得慢,卻很涼爽。山風吹過,帶著草木的香氣,吹散了白日的燥熱。遠處的機關窯洞裡,還亮著燈,隱約能聽到開會的講話聲;山坡上的老鄉家裡,傳來了狗叫聲,還有孩子們的嬉鬧聲,一切都和往常一樣,平靜而祥和。
沒有人知道,這個看似普通的夜晚,有一個年輕的女教員,即將踏上一條充滿危險的道路。
夜裡十一點,約定的時間到了。
許寶鳳背上布包,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窯洞,輕輕帶上了門,沒有鎖。她沒有跟任何人告別,沒有跟王校長說,沒有跟二保小的老師們說,也沒有跟孩子們說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地下工作的紀律,不允許她跟任何人透露自己的去向。
她按照約定的路線,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楊家嶺,避開了巡邏的哨兵,沿著小路,朝著延安城外的山坳走去。夜色是最好的掩護,她的腳步很輕,像一隻貓,融入了濃濃的夜色裡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她終於到了約定的山坳。老陳和林梅已經在那裡等她了,旁邊停著一輛拉柴火的馬車,趕車的是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的老鄉,是組織上安排的交通員。
“寶鳳同志。”林梅看到她,快步走了過來,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很有力,眼裡滿是不捨和叮囑,“都準備好了嗎?”
“準備好了,林同志,陳同志。”許寶鳳點了點頭,從布包裡拿出那個用油紙包著的金條,遞給了老陳,“這是三根金條,是我以前的積蓄,現在上交給組織,希望能給前線的同志們買點藥品和糧食。”
老陳接過金條,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了什麼。他沒有推辭,鄭重地接了過來,拍了拍她的肩膀,語氣沉厚:“寶鳳同志,謝謝你。組織上會把這些錢用在最需要的地方。”
他開啟油紙包,拿出其中一根金條,又遞迴給了她:“這一根,你必須帶走。地下工作不比在延安,處處都需要用錢。你要維持以前的身份,要打點關係,要應付各種突發情況,手裡沒有錢,寸步難行。這是組織的決定,你必須收下。”
許寶鳳看著手裡的金條,還想推辭,林梅卻按住了她的手,認真地說:“寶鳳,聽老陳的。這不是你個人的錢,是組織給你的活動經費。你在敵佔區,每一步都不容易,手裡有錢,心裡才能有底。”
許寶鳳看著他們堅定的眼神,點了點頭,把金條收進了布包的最深處,貼身放好:“好,我收下。謝謝組織。”
“時間不早了,該出發了。”老陳看了看天色,對著趕車的老鄉點了點頭,“老張,路上就拜託你了。”
“放心吧,老陳,我一定把許同志安全送到。”老張拍了拍胸脯,笑著說。
林梅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,遞給了許寶鳳:“這裡面是你的身份證明,還有和重慶地下黨接頭的暗號。地址,都寫在裡面了,你記熟之後,立刻銷燬,絕對不能落在別人手裡。到了重慶之後,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,不要急著接頭,觀察幾天,確認安全了,再按照約定的方式聯絡。”
“記住,到了重慶之後,你的身份就不再是延安的許寶鳳了。”老陳的語氣變得異常嚴肅,“你是因為鬧彆扭心情不好,出去遊歷了一番,現在又回到重慶投奔姑媽。你的所有經歷,所有的言行舉止,都必須符合這個身份,不能有任何破綻。”
“嚴格遵守‘隱蔽精幹。長期埋伏’的方針,不要主動聯絡任何人,不要參與任何公開的抗日活動,先站穩腳跟,融入當地的社會,等待組織的指令。記住,活著,保護好自己,就是最大的成功。”
“我記住了,陳同志,林同志。”許寶鳳鄭重地點了點頭,把他們的話一字一句地刻在了心裡,“請組織放心,我一定完成任務,絕不辜負組織的信任。就算是死,也絕不會洩露組織的秘密,絕不會出賣任何一個同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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