陝北高原的風捲著碎雪，刮過千溝萬壑的黃土山峁，發出嗚嗚的嘶吼，像魂魄曠野裡哭泣。
勝利狂歡留下的最後一點餘溫，早己被這刺骨的寒風徹底吹散，整個延安都籠罩在一種緊繃到近乎窒息的肅殺裡。延河的冰面結得厚實，踩上去能聽到冰層深處開裂的脆響，岸邊的白楊樹光禿禿的，枝椏像枯骨一樣伸向鉛灰色的天空，連平日裡最喧鬧的孩子們，都縮在窯洞裡不肯出來。
李涯比以前更沉默了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挑水、掃院子，然後去學校給孩子們上課，課餘跟著鄉親們上山燒炭、下地積肥，搶著幹最苦最累的活。他的話越來越少，臉上總是帶著溫和卻疏離的笑意，從不與人爭論，從不打聽任何閒事，甚至連政治學習會上的發言，都只是照著報紙念最標準的句子，一個多餘的字都不肯說。
他像一粒掉進黃土裡的沙子，拼命把自己往深處埋，恨不得讓所有人都忘記他的存在。
抗戰勝利後，國民黨的特務活動愈發猖獗，大批特務被派往延安，企圖滲透、破壞根據地。作為回應，邊區保衛部發起了聲勢浩大的“肅特鋤奸”運動，排查力度空前嚴格，從機關到學校，從部隊到鄉村，每一個外來人員、每一個可疑的行蹤，都被納入了監控範圍。
幾乎每天，都有特務被抓的訊息傳來。
最先出事的，是村口雜貨鋪的老王。
那天李涯正帶著孩子們在操場上課，就看到幾個穿著灰布軍裝、腰間別著槍的保衛部同志，快步走進了雜貨鋪。沒過多久，老王就被押了出來，雙手被反綁著，頭髮凌亂，臉色慘白。他平日裡總是笑呵呵的，李涯也常在他那裡買墨水和紙張，從來沒有看出過任何異樣。
圍觀的鄉親們議論紛紛，李涯站在教室門口，遠遠地看著，握著粉筆的手指猛地收緊，粉筆“咔嚓”一聲斷成了兩截。
後來他才從老鄉的嘴裡聽到，老王是軍統安插在延安的潛伏特務，己經藏了三年。那天夜裡他偷偷給重慶發報，被保衛部的無線電測向儀精準定位，當場人贓並獲，搜出了電臺、密碼本和密寫藥水。
“聽說啊，他還發展了好幾個下線呢！”村裡的張大爺蹲在牆根下，抽著旱菸，心有餘悸地說，“真是看不出來，平時那麼老實的一個人，竟然是特務！”
“可不是嘛！保衛部的同志說了，現在國民黨派了好多特務過來，偽裝成貨郎、教員、流浪漢，藏在我們中間，可嚇人了！”
“還好保衛部的同志厲害，把他們都抓起來了，不然我們的好日子又要沒了！”
鄉親們的議論聲一句句飄進李涯的耳朵裡，他低著頭，默默地掃著地上的粉筆灰，後背卻己經被冷汗浸溼了。
他和交通員的接頭，雖然從來不用電臺，只用最原始的死信箱傳遞情報，可誰也不敢保證，永遠不會出意外。更何況，他違反了長期潛伏的指令，接收並回復了吳敬中的密電。那次雖然做得極其隱蔽，可萬一，萬一保衛部的測向儀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電波呢？萬一交通員出了問題，供出了他呢？
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，日夜啃噬著他的心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地傳來。
鄉上的文書被抓了，他是中統的特務，利用職務之便竊取邊區的行政情報；鄰村的一個貨郎自首了，主動交代了自己的特務身份，還供出了三個同夥；甚至連邊區醫院的一個護士，都被查出是國民黨的情報員，利用給病人看病的機會收集情報。
這些被抓的特務，身份五花八門，暴露的方式也各不相同：有的因為發電報被定位，有的因為接頭時被盯梢，有的因為同夥叛變被供出，還有的因為言行舉止反常被群眾舉報。最讓李涯心驚的是，有一個和他一樣，偽裝成小學教員的特務，因為在課堂上不小心說了一句國民黨的宣傳語，被學生舉報，當場就被帶走了。
那個教員，李涯還見過一次。上個月的全縣教員大會上，他們坐在相鄰的位置，還互相點過頭。那個人看起來比他還要老實，還要木訥，說話都不敢大聲，誰也沒想到，他竟然也是特務。
那天晚上，李涯失眠了。
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，睜著眼睛看著窯洞頂部的黑土，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著，一點睡意都沒有。窗外的寒風颳得麻紙窗戶嘩嘩作響，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地叩門，又像是無數人在低聲哭泣。
他開始做噩夢。
夢裡總是重複著同一個場景：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，被保衛部的同志押著，周圍站滿了鄉親們和學校的同事。王校長指著他的鼻子，痛心疾首地罵：“馮劍！我真是看錯了你！你竟然是國民黨的特務！”孩子們嚇得哇哇大哭，老韓大爺搖著頭，滿臉的失望：“沒想到啊沒想到，你這個老實巴交的後生，竟然是個壞人！”
然後，他被推到了延河邊，冰冷的河水漫過他的腳踝，漫過他的膝蓋，漫過他的胸口。
他想喊，想辯解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他看到吳敬中站在遠處的山峁上，冷冷地看著他，說：“廢物！連自己都藏不住！”他看到許寶鳳站在人群裡，看著他，眼神里沒有恨，沒有怨，只有無盡的失望，然後轉身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“不要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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