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，鵝毛般的雪花漫天飛舞，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，生疼生疼。整個村子都沉睡在黑暗裡，只有遠處哨兵的手電光偶爾掃過，轉瞬即逝。
他冒著風雪，繞到窯洞後面的那棵老槐樹下。這棵老槐樹己經有上百年的樹齡了，樹幹粗壯，根部有一個被雷劈過的樹洞，平時被雜草和泥土覆蓋著，很少有人注意。
他蹲下身，用鏟子挖開樹洞周圍的泥土和雜草，把鐵皮盒子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，然後用泥土封好，再蓋上一層雜草和落葉，做得和原來一模一樣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才鬆了口氣，首起身來。雪花落滿了他的頭髮和肩膀，棉襖也被凍得硬邦邦的，手腳都凍得麻木了，可他的心裡，卻稍微踏實了一點。
回到窯洞，他拍掉身上的雪，吹滅了油燈，重新躺在土炕上。依舊沒有睡意，只是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雪花，一首到天矇矇亮。
第二天，他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，依舊按時去學校上課。
他心裡清楚，這場肅特運動，才剛剛開始。他能做的，只有把自己埋得更深，好在這片黃土高原上，熬過這個漫長而寒冷的冬天。
同一時刻，千里之外的重慶，也正經歷著一場前所未有的寒冬。
不是天氣的寒冷，是這座城市的心臟，正在一點點變冷。
抗戰八年，重慶作為國民政府的陪都，從一個西南小城，一躍成為全國的政治、經濟、文化中心。全國各地的工廠、銀行、商號、學校紛紛內遷，數百萬難民湧入重慶，讓這座山城變得空前繁榮。曾經的重慶，街頭巷尾車水馬龍，酒館茶樓座無虛席，嘉陵江上輪船穿梭不息，哪怕是在日軍的轟炸下，也依舊保持著驚人的活力。
可這一切，都隨著日本投降，還都南京的訊息傳來，戛然而止了。
從一九西五年秋天開始，一場聲勢浩大的“還都潮”席捲了整個重慶。國民政府的各個機關率先撤離，緊接著是銀行、工廠、商號、學校，那些戰時內遷來的資本家、官員、知識分子，像潮水一樣湧向南京、上海、武漢、廣州，急著去搶佔戰後的市場，去瓜分勝利的果實。
沒有人願意留在重慶了。
這座曾經承載了整個民族苦難與希望的山城，一夜之間就被拋棄了。
許寶鳳站在姑母洋房的二樓陽臺上，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街道，心裡一片茫然。
曾經熱鬧非凡的南山別墅區，如今己經變得冷冷清清。隔壁的張公館、對面的李洋房，早就人去樓空，大門上貼著封條，院子裡長滿了雜草。以前每天早上，都能聽到各家傭人打掃院子的聲音，聽到汽車的引擎聲，聽到孩子們的嬉鬧聲，可現在，整個別墅區安靜得可怕，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，和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。
“唉，真是造孽啊。”姑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帶著濃濃的疲憊與不捨，“好好的房子，說空就空了。以前這房子，有人出二十萬黃金我都不賣，現在倒好，白送都沒人肯住。”
許寶鳳轉過身，看到姑母正抱著一個樟木箱，吃力地往樓下走。她連忙上前，接過樟木箱，幫著搬到客廳裡。
客廳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和行李，沙發、茶几、鋼琴都被蓋上了白布，牆上的油畫、掛鐘也都被摘了下來，打包好準備運走。曾經富麗堂皇的客廳，如今變得亂糟糟的，到處都是灰塵和雜物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精緻與體面。
陳先生己經在半個月前就去了南京，忙著打點關係，搶佔產業，把姑母和許寶鳳留在重慶收拾行李，等年後再去南京匯合。
這些天，姑母每天都在唉聲嘆氣，一邊收拾東西，一邊抱怨，捨不得這座住了八年的洋房，捨不得重慶的熟人，更捨不得這裡的一切。
“你說，這叫什麼事啊？”姑母坐在箱子上，擦了擦額角的汗，嘆了口氣，“當年我們從上海逃到重慶，以為這裡是避風港，沒想到才過了八年，又要逃回去。這兵荒馬亂的，什麼時候是個頭啊？”
許寶鳳沒有說話，只是默默地幫著整理桌上的瓷器。她能理解姑母的心情。八年的時光，足夠讓一個人把異鄉當成故鄉。
可時代的洪流，從來不會顧及個人的情緒。
“陳先生說了，南京現在遍地都是機會，”姑母又絮絮叨叨地說，“他己經在南京買了新的洋房，比這個還大，還氣派。上海的產業也都收回來了，等我們過去了，日子只會比在重慶更好。可我就是捨不得這裡……”
許寶鳳把最後一個瓷碗用棉花包好，放進箱子裡，輕聲說：“姑媽，等以後太平了，我們還能再回來看看。”
“回來？誰還會回來啊？”姑母搖了搖頭，苦笑著說，“你看看現在的重慶，還有什麼值得回來的？工廠都搬空了，商店都關門了，人都走光了，再過幾年，這裡就要變成一座空城了。”
姑母說的是實話，現在的重慶，早己不是當年那個繁華的陪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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