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報社門口的臺階上,每天都坐著十幾個失業的工人,帶著面黃肌瘦的孩子,眼巴巴地看著路過的行人,希望能得到一點施捨。有一次,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剛出生的嬰兒,跪在路邊乞討,說孩子的父親在工廠搬機器的時候被砸死了,家裡還有兩個老人要養,求好心人給一口飯吃。許寶鳳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她,可她知道,這點錢,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
以前靠內遷人口繁榮起來的服務業、手工業,更是遭受了滅頂之災。裁縫鋪、鞋匠鋪、理髮店,一家接一家地倒閉,那些靠手藝吃飯的手藝人,也都失了業。黃包車伕、挑夫、搬運工,更是沒了活路,以前一天能掙好幾趟錢,現在兩三天都拉不到一個客人,只能餓著肚子在街上晃盪。
房價更是跌得慘不忍睹。以前一房難求的洋房、公寓,現在白送都沒人要;以前租金高昂的商鋪,現在免租金都沒人願意租。很多在戰時高價買房置地的人,現在都賠得血本無歸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產業變成一堆廢墟。
整個重慶,都瀰漫著絕望與蕭條的氣息。
勝利的喜悅早己蕩然無存,剩下的只有失業、貧困、混亂和對未來的迷茫。人們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,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,只能像無頭蒼蠅一樣,在這座衰落的城市裡掙扎著。
許寶鳳把最後一箱行李打包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塵,對姑母說:“姑媽,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一些零碎,我明天再過來幫您收拾。”
“辛苦你了,寶鳳。”姑母拉著她的手,心疼地說,“這些天,真是多虧了你。對了,陳先生說了,讓你跟我們一起去南京。他己經在南京給你找好了工作,在一家洋行做秘書,比在報社當編輯輕鬆多了,工資也高。”
許寶鳳搖了搖頭,笑著說:“謝謝姑媽,謝謝陳先生。不過我就不去南京了,我己經跟報社說了,暫時留在重慶,等年後再說。報社這邊還有很多工作要做,我走不開。”
“傻孩子,重慶都成這樣了,還有什麼工作好做的?”姑母皺著眉說,“報社早晚也要遷去南京的,你留在這幹什麼?跟我們一起去南京姑媽也放心。”
“我知道您是為我好,”許寶鳳輕聲說,“我想趁這段時間,多寫一些關於重慶戰後民生的報道,讓更多的人看到這裡的情況。”
姑母見她態度堅決,也不好再勸,只能嘆了口氣說:“好吧,既然你己經決定了,姑媽也不逼你。那你自己一個人在重慶,一定要照顧好自己。有什麼事,就給南京發電報,我們馬上就過來。”
“我知道的,姑媽,您放心吧。”許寶鳳笑著點了點頭。
當天晚上,許寶鳳就搬去了報社的集體宿舍。
宿舍在報社的頂樓,是一間小小的閣樓,只有一張床、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,條件比姑母的洋房差遠了,可許寶鳳卻覺得很踏實。在這裡,她不用再看陳先生的臉色,不用再應付那些虛偽的應酬,不用再隱藏自己的身份,她可以做回真正的自己。
她把自己的行李簡單地收拾了一下,把重要的檔案、筆記本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床板的夾層裡。然後,她坐在桌子前,點亮了檯燈,拿出筆記本,開始寫今天的觀察日記。
她寫下了重慶的衰落,寫下了失業工人的苦難,寫下了底層百姓的掙扎,也寫下了自己對時局的判斷。她知道,這場還都潮,不僅僅是人口的遷移,更是國民黨政權腐敗與貪婪的體現。他們忙著搶房子、搶車子、搶廠子,忙著瓜分勝利的果實,卻根本不管底層百姓的死活。這樣的政權,註定是不會長久的。
寫完日記,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。
外面的霧很大,濃得化不開,把整個重慶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。嘉陵江的江水在霧中緩緩流淌,江面上只有零星的幾點燈火,比以前黯淡了太多。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鞭炮聲,是有人提前過年,準備離開重慶了。
許寶鳳望著窗外的濃霧,心裡一片平靜。
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重慶待多久,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,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迎來真正的和平。但她知道,霧總會散的,冬天總會過去的。
而她,會一首等待著霧散雲開,等待著春天的到來。
千里之外的延安,李涯站在窯洞門口,望著天上的月亮。
雪己經停了,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,冷冷地灑在黃土高原上。
他把手插進棉襖的口袋裡,攥著一塊冰冷的木炭,心裡想著,不知道重慶的冬天,是不是也這麼冷。不知道許寶鳳,現在怎麼樣了。
風又颳了起來,捲起地上的碎雪,打在他的臉上,生疼生疼的。
他裹緊了棉襖,轉身走回了窯洞,輕輕關上了房門。
漫長的冬夜,還在繼續。
而屬於他們的命運,也像這無邊的黑夜一樣,看不到盡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