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西六年的開春，延河的冰是從河心先化開的。
碎冰順著渾黃的河水往下撞，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，像誰在暗處掰著乾柴。岸邊的柳樹抽了嫩黃的芽，風一吹就軟乎乎地晃，可吹在臉上還是帶著刀子似的涼意。
村頭那棵百年老槐樹下，幾個老漢蹲在向陽的牆根下，抽著旱菸，菸圈慢悠悠地飄上天又散了，混著遠處傳來的幾聲槍響。
“聽說了嗎？昨天鄉上又抓走兩個，說是中統的探子，偽裝成貨郎串了半年村子了。”張大爺磕了磕菸袋鍋子，銅鍋子在石頭上敲得當當響，“這陣子邪門得很，三天兩頭抓人，以前看著老實巴交的，轉頭就成了特務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”旁邊的李老漢接話，往手心啐了口唾沫，“前村那個王木匠，平時連個螞蟻都捨不得踩，前幾天也被帶走了，說是給國民黨傳情報，真是人心隔肚皮啊。”
老韓蹲在最邊上沒吭聲，只是吧嗒吧嗒地抽著煙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他扛著鋤頭本來是要下地的，路過老槐樹被拉著聊了兩句，心裡卻總覺得空落落的，像少了點什麼。
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，有三天了。
整整三天，沒見著馮老師了。
以前馮老師比誰都勤快，天不亮就起來挑水掃院子，然後去學校給孩子們上課，哪怕是下雪天也從沒缺過課。放學了還會幫著鄉親們幹農活，誰家寫書信、算賬目，喊一聲他就到，脾氣好，人又老實，十里八鄉誰不誇馮老師是個好人。
前幾天他還碰見馮老師，揹著個糞筐在村外積肥，看見他還笑著打招呼，說開春了要多積點肥，今年的莊稼才能長得好。怎麼突然就不見了？
“哎，老韓，你發什麼呆呢？”張大爺碰了碰他的胳膊，“你不是跟馮老師熟嗎？這幾天見著他沒有？我家小子說，小馮三天沒上課了，王校長說馮老師不知道去哪了。”
老韓心裡咯噔一下，菸袋鍋子差點掉在地上。他猛地站起身，扛著鋤頭就往學校跑，也顧不上地裡的活了。
二保小的校門虛掩著，院子裡靜悄悄的，連個孩子的影子都沒有。老韓推開門進去，教室的門開著，講臺上還放著馮老師的教案，粉筆盒敞著，裡面的白粉筆用了一半，黑板上還留著他昨天寫的字：“春眠不覺曉，處處聞啼鳥。”
字跡工整有力，和他平時寫的一模一樣。
“王校長！王校長！”老韓扯著嗓子喊。
王校長從辦公室裡走出來，臉色很難看，看見老韓，嘆了口氣：“老韓，你也是來找馮老師的？”
“是啊！這都三天了，馮老師去哪了？”老韓急聲問。
王校長搖了搖頭，走到教室門口，看著黑板上的字，聲音低沉：“昨天下午，邊區保衛部的同志來了，把馮老師帶走了。”
“帶走了？為啥啊？”老韓瞪大了眼睛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“馮老師那麼好的人，怎麼會被帶走？是不是搞錯了？”
“沒搞錯。”王校長的聲音更沉了，“保衛部的同志說，他不是馮劍，他真名叫李涯，是國民黨軍統派來的特務，潛伏在我們這裡快兩年了。”
“特務？”老韓像被雷劈了一樣，愣在原地，手裡的鋤頭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，“不可能！絕對不可能！馮老師怎麼會是特務？他幫我們幹了多少活，教孩子們讀書寫字，連只雞都捨不得殺，怎麼會是特務？”
他想起去年冬天他發燒，馮老師冒著大雪走了十幾裡山路，給他請醫生，還守了他一夜；想起馮老師蹲在田埂上，跟他學怎麼種穀子，學得比誰都認真……
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，怎麼也沒法和“特務”兩個字聯絡在一起。
王校長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也嘆了口氣：“我也不願意相信，可保衛部的同志有確鑿的證據。老韓，接受現實吧。”
老韓站在空蕩蕩的教室裡，看著黑板上那行清秀的字，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了下來。他蹲下身，撿起掉在地上的鋤頭，嘴裡反覆唸叨著：“不可能，不可能……”
三天前的凌晨，天還沒亮，整個村子都沉睡在黑暗裡，只有遠處山峁上哨兵的手電光，偶爾掃過村子，轉瞬即逝。
李涯其實早就醒了。
這半個月來，他幾乎沒睡過一個安穩覺。總覺得有人在暗處盯著他，走在路上有人跟著，晚上睡覺總聽見窗外有腳步聲。邊區的肅特運動越來越嚴了，前前後後己經抓了十幾個特務，有的是發電報被測向儀定位，有的是被同夥供出來，還有的是因為言行不小心露了馬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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