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涯旅人》第186章 什麼都晚了(1)

作者:蘋果叮咚·4個月前

最後一次審問結束的時候,老王看著他,嘆了口氣:“李涯,你真的就一點都不後悔嗎?你教過的那些孩子,那麼喜歡你;村裡的鄉親們,那麼信任你。你難道就忍心欺騙他們嗎?”

李涯抬起頭看著老王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。他想起了那些圍著他嘰嘰喳喳的孩子,想起了老韓給他送的窩窩頭,想起了韓杏兒羞澀的笑容,想起了這兩年在延安的日子。

那些日子,是他這輩子最平靜、最安穩的日子。不用槍林彈雨,不用提心吊膽,每天只是教書、種地、看書,像一個真正的普通人。有時候他甚至會忘記自己是個特務,忘記自己的任務,真的把自己當成了馮劍。

可他終究不是馮劍。

他是李涯,是軍統的佛龕。

“我不後悔。”他輕輕地說,聲音很輕,卻很堅定,“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。”

老王搖了搖頭,揮了揮手:“帶下去吧。”

李涯被關押在鳳凰山麓的邊保首屬看守所,“人”字號窯洞。

窯洞很小,只有七八平米,陰暗潮溼,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和土腥味。裡面沒有床,只有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,牆角放著一個破了口的瓦罐,是用來盛尿的。

進來的時候,看守搜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東西:褲帶、縫衣針、別針,甚至連衣服上的扣子都被扯掉了,只給了他一根粗草繩繫褲子。他們說,這是為了防止犯人自殺。

和他關在一起的,還有一個叫王克的年輕人,十九歲,是軍統漢中特訓班的,潛伏在延安當通訊員,上個月被同夥供出來抓了進來。

王克膽子很小,每天都在哭,哭著說自己是被騙進去的,哭著說想回家,哭著說自己不想死。

李涯從來不理他,只是每天坐在稻草上,背靠著土牆,閉著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有時候王克哭得太兇,他會睜開眼睛,冷冷地看他一眼,說:“別哭了。軍統的人,死也要死得有骨氣。”

可王克還是哭,哭得撕心裂肺。李涯就不再理他,重新閉上眼睛繼續發呆。

看守所的日子很單調,也很漫長。每天早上六點起床,七點吃早飯,一碗小米粥,一個窩窩頭;中午一碗小米飯,一點鹹菜;晚上和早上一樣。每天下午有半個小時的放風時間,在院子裡走一走,不能說話,不能和其他犯人接觸。

李涯總是第一個出去放風,最後一個回來。他站在院子的角落裡,看著遠處的山峁,看著天上的雲,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,一看就是半個小時。

沒有人知道他在看什麼,也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
有一天放風的時候,他看見老韓躲在看守所的大門外,手裡拿著一個布包,正踮著腳往裡面看。看見他,老韓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,拼命地朝他揮手。

李涯的腳步頓了一下,隨即又恢復了平靜。他沒有揮手,也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老韓,看了幾秒鐘,然後轉身走回了窯洞。

當天晚上,看守給他送來了兩個玉米麵窩窩頭,還有一個鹹雞蛋。看守說:“一個姓韓的老鄉給你送的,他說,不管你是什麼人,你都是個好老師。”

李涯接過窩窩頭和鹹雞蛋,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。他坐在稻草上,慢慢地吃著窩窩頭,鹹雞蛋他沒有吃,放在了牆角。

這是他這輩子,吃過的最好吃的窩窩頭。

春天越來越深了,看守所院子裡的桃花開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,風一吹,就飄進了窯洞的窗戶裡。

李涯坐在稻草上,看著窗外飄進來的桃花瓣,手裡攥著半根粉筆。這半根粉筆,是他被抓的時候,偷偷從教案上撕下來攥在手裡的,看守搜身的時候沒有發現。

他用粉筆在地上,一筆一劃地寫著字。寫“春眠不覺曉”,寫“處處聞啼鳥”,寫孩子們的名字,寫許寶鳳的名字。

寫了又擦,擦了又寫。

他想起了金山衛的那個清晨,大霧瀰漫,王鐵柱抱著炸藥包衝向日軍坦克的身影;想起了重慶嘉陵江邊的那間公寓,許寶鳳窩在他懷裡,問他抗戰勝利了能不能帶她回上海;想起了延安的窯洞,孩子們圍著他,喊他馮老師。

這些畫面在他的腦子裡轉來轉去,像放電影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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